墨字巷的第三扇门,还是那扇黑门。

无环,无字。

秦莽抬手叩了三下。

门里传来算盘珠子拨响的脆声。

门开一线,干瘦灰衫的墨十三站在里面,手指上还沾着新墨。

“秦公子。”他躬身,“玉毁契销,您这回是生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生客不见。”

“我带了价钱。”

墨十三的手指在门框上顿了顿,侧身让开。

三层暗楼,满架账册,一如上回。

“公子先说要买什么。”墨十三坐下,算盘搁在膝上,“墨行的规矩,先报货,再论价。”

“三样。”

秦莽把三根手指并排竖在桌上。

“第一,北荒骨道。开春几时通,走商的还剩几家。”

“第二,二十年前那单北边的生意——十七个人,折在雪线哪一段。”

“第三,腊月十七的纸鸢。郡城里,谁在买做纸鸢的纸。”

算盘珠子哗地响了一串。

墨十三抬起眼。

“第一样,便宜。第二样,墨行自己的旧账,不用您买。”

“第三样——”

他把算盘放平了。

“第三样,是要命的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公子没有钱。”墨十三说得很干脆,“公子上个月还清了三千,月例一千,这个月的丹钱还差着一半。墨行的账房,不问也算得出。”

秦莽没否认。

“那你要什么?”

“一诺。”

墨十三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墨牌,推到桌心。

“上回是白先生的一诺,墨行践给公子。”

“这回反过来。”

“公子欠墨行一诺。将来有一日,墨行开口,一次。您得应。”

“应什么?”

“到时候才知道。”墨十三慢条斯理地说,“这就是一诺的价钱。您现在不知道,所以它才值这三样。”

秦莽盯着那枚墨牌。

一片空白,连纹路都没有。

跟他十六岁那年的额头一样。

他伸出手指,咬破指尖,在墨牌上按下去。

血按上去的一瞬,墨牌“嗡”地浮出一个字。

诺。

“成交。”墨十三收牌入袖,“公子请听。”

算盘珠子开始不紧不慢地响。

“骨道,二月初八前后化冻,通到五月封。往北跑这条道的商队,三十年前有九家,如今只剩一家。”

“叫雪貂帮。每年开春头一趟货,他们走。”

“第二样。”

墨十三从架上抽下一本旧到发脆的账册,翻到某一页,推过来。

一行小字。

“腊月廿三,骸骨运回四具,余十三具留原地。地名——哑口。”

秦莽把那两个字看了三遍。

哑口。

“什么地方?”

“雪线上一道山口。”墨十三道,“账上只有这两个字。行里去过的人,都不在了。”

“包括白先生?”

“白先生回来以后,再没往北看过一眼。”

第三样,墨十三没有翻账册。

他闭了闭眼,像是在心里过一遍数。

“郡城会做纸鸢用的熟宣,只有一家。城东,陈记。”

“二十年来,每年腊月前半个月,陈记出一刀特制熟宣,不上市,不零卖。”

“买主一直是同一个账。”

秦莽的手指压在桌沿。

“什么账?”

墨十三看着他。

“苍岚圣院,藏纹阁,纹拓修补公帐。”

暗楼里静得能听见墨的味道。

秦莽很久没说话。

藏纹阁。

一层的纹拓要修,要补,要用宣纸,这是天经地义的公帐。二十年间没有一个人会去多看一眼。

一张纸,藏在一堆纸里。

“公帐要人副署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谁签的?”

“账上有名。”墨十三摇头,“墨行只卖账,不卖人。人名您自己回去查。”

“墨行不敢?”

“墨行不蠢。”

秦莽站起身。

走到门口时,墨十三在背后又开了口。

“公子留步。”

“利息,还是白送。”

秦莽回过头。

“墨行做死籍的生意。”墨十三说,“一个人死了,家里报到我们这儿,我们记一笔,收一笔,换口棺材。”

“上个月,青石城那边,报上来三十七个名字。”

“三十七?”秦莽的声音变了。

“三十七。”

“棺材呢?”

墨十三把算盘珠子归了零。

“一口都没卖出去。”

“三十七个人报了死,一具尸首都没找着。”

秦莽站在黑门下,一动不动。

胸口的黑骨坠,凉得像贴了一块冰。

“最后一句。”墨十三慢慢道,“陈记那笔纸钱,二十年一直是一刀。”

“最近三年,涨了。”

“涨到三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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