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执名房的印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拂晓。
外院武魁崔九山带着二十名老生,把执名房前后两道门堵死的时候,天边才刚泛白。
“你欠我一顿酒。”他冲秦莽咧嘴。
“记账上。”
唐三两抱着一摞账簿从后头赶上来,眼睛底下两团青黑。
“血册我调不出来,我就查用度。”他喘着气翻开一页,“执名房上月领松烟墨十二两、宣纸三刀、火漆一斤。往年一整年,也用不掉这个数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抽出一张薄纸,“新生血册第三十七号那一页,秋狩前三日被’重誊’过一次。”
“重誊之后,原页去哪儿了?”
“不见了。”
姜衡推门而入。
执名房内,炭盆烧得正旺。裴照背对着门,正一张一张往火里送纸。
纸是纸鸢裁开的。无字,空白。
“裴执事。”姜衡开口,“这么早,烧什么?”
裴照的手,顿住了。
他慢慢转过身,面上仍是那副温吞笑意。
姜衡一样一样摆在案上:鹰嘴涧的火漆抄卷,血册的重誊页,执名房的用度账,那片沾墨的宣纸残角。
最后是那几只烧了一半的纸鸢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姜衡道,“昨夜,九峰大阵是从里面开的。”
裴照低头看着案上那一堆东西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辩。
他笑了笑,伸手,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襟。
心口。
一枚寸许长的灰钉,钉在皮下。四周皮肉泛着灰白,一圈一圈,纹路像一只小小的、睁着的眼睛。
崔九山“嘶”地倒抽一口凉气。
秦莽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那东西他认得。他在爹的心口上,啃了三天三夜。
“我十九岁那年被钉的。”裴照说,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,“那年,我刚补上执名房的缺。”
“拔灯即点灯。”
“诸位——谁敢替我拔?”
满室鸦雀无声。
“你也想拔。”秦莽说。
“想过。”裴照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,“我在卷宗房查了六年。百年前那七位纹师,都是拔了以后死的。”
“于是你就替他们做事。”
“我替他们抄东西。”裴照道,“抄了二十年。”
“活着。”
“山门大阵,谁开的?”姜衡一字一顿。
裴照抬起眼。
“姜执事。”
“执名房一个执事,开得动九峰大阵?”
死寂。
炭盆里“啪”地爆了一声火星。
“我不是最上面那个。”裴照淡淡道,“我连他的脸都没见过。”
“我只知道,每年腊月十七,案头会多一张无字的纸鸢。”
“纸鸢上没有字,可我一看就懂。”
“就跟你们看那满城的灯一样。”
秦莽上前一步。
“我娘的血册。”他盯着裴照,“我的那一页,你抄给了谁?”
裴照看着这个少年,眼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恨,也不是怕。
倒像是……怜悯。
“你以为他们要的是你的血?”
“不是?”
“他们要的是证明一件事。”裴照轻轻地说,“证明你娘的血,和你的血——”
“是一样的。”
秦莽愣在原地。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了个个儿,翻出一片冰凉的空白。
血一样,有什么可证的?娘生的儿子,血当然一样。
除非——
他们要证的,根本不是母子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上前一把揪住裴照的衣领,“把话说完!”
裴照没有挣。
“我只是个抄东西的。”他说,“我抄什么,不问为什么。二十年了,问的人都死了。”
执法队进来锁人。
铁链上身时,裴照回头,望了一眼案上那堆纸鸢的灰烬,忽然笑了一下:“其实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
“你们该早点来的。”
他被押着从秦莽身边走过,脚步慢了半息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:“小子。离灯远点。”
“我十九岁那年,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日头爬上山脊。
秦莽站在执名房门口,低下头。
摊开的掌心里,不知何时,泛起一点极淡、极淡的白光。
那盏被他吞下去的灯,在他身体里。
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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