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。

外院武魁崔九山带着二十名老生,把执名房前后两道门堵死的时候,天边才刚泛白。

“你欠我一顿酒。”他冲秦莽咧嘴。

“记账上。”

唐三两抱着一摞账簿从后头赶上来,眼睛底下两团青黑。

“血册我调不出来,我就查用度。”他喘着气翻开一页,“执名房上月领松烟墨十二两、宣纸三刀、火漆一斤。往年一整年,也用不掉这个数。”
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抽出一张薄纸,“新生血册第三十七号那一页,秋狩前三日被’重誊’过一次。”

“重誊之后,原页去哪儿了?”

“不见了。”

姜衡推门而入。

执名房内,炭盆烧得正旺。裴照背对着门,正一张一张往火里送纸。

纸是纸鸢裁开的。无字,空白。

“裴执事。”姜衡开口,“这么早,烧什么?”

裴照的手,顿住了。

他慢慢转过身,面上仍是那副温吞笑意。

姜衡一样一样摆在案上:鹰嘴涧的火漆抄卷,血册的重誊页,执名房的用度账,那片沾墨的宣纸残角。

最后是那几只烧了一半的纸鸢。

“还有一件。”姜衡道,“昨夜,九峰大阵是从里面开的。”

裴照低头看着案上那一堆东西,看了很久。

他没有辩。

他笑了笑,伸手,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襟。

心口。

一枚寸许长的灰钉,钉在皮下。四周皮肉泛着灰白,一圈一圈,纹路像一只小小的、睁着的眼睛。

崔九山“嘶”地倒抽一口凉气。

秦莽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
那东西他认得。他在爹的心口上,啃了三天三夜。

“我十九岁那年被钉的。”裴照说,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,“那年,我刚补上执名房的缺。”

“拔灯即点灯。”

“诸位——谁敢替我拔?”

满室鸦雀无声。

“你也想拔。”秦莽说。

“想过。”裴照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,“我在卷宗房查了六年。百年前那七位纹师,都是拔了以后死的。”

“于是你就替他们做事。”

“我替他们抄东西。”裴照道,“抄了二十年。”

“活着。”

“山门大阵,谁开的?”姜衡一字一顿。

裴照抬起眼。

“姜执事。”

“执名房一个执事,开得动九峰大阵?”

死寂。

炭盆里“啪”地爆了一声火星。

“我不是最上面那个。”裴照淡淡道,“我连他的脸都没见过。”

“我只知道,每年腊月十七,案头会多一张无字的纸鸢。”

“纸鸢上没有字,可我一看就懂。”

“就跟你们看那满城的灯一样。”

秦莽上前一步。

“我娘的血册。”他盯着裴照,“我的那一页,你抄给了谁?”

裴照看着这个少年,眼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。

不是恨,也不是怕。

倒像是……怜悯。

“你以为他们要的是你的血?”

“不是?”

“他们要的是证明一件事。”裴照轻轻地说,“证明你娘的血,和你的血——”

“是一样的。”

秦莽愣在原地。
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了个个儿,翻出一片冰凉的空白。

血一样,有什么可证的?娘生的儿子,血当然一样。

除非——

他们要证的,根本不是母子。

“什么意思?”他上前一把揪住裴照的衣领,“把话说完!”

裴照没有挣。

“我只是个抄东西的。”他说,“我抄什么,不问为什么。二十年了,问的人都死了。”

执法队进来锁人。

铁链上身时,裴照回头,望了一眼案上那堆纸鸢的灰烬,忽然笑了一下:“其实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

“你们该早点来的。”

他被押着从秦莽身边走过,脚步慢了半息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:“小子。离灯远点。”

“我十九岁那年,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日头爬上山脊。

秦莽站在执名房门口,低下头。

摊开的掌心里,不知何时,泛起一点极淡、极淡的白光。

那盏被他吞下去的灯,在他身体里。

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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