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没有月亮。

可秦莽“看得见”。

含在渊口的那一缕灯纹微微一烫,满城残余的灯气便在他眼里浮了出来——一条条极淡的白线,自城中八百一十三个方位升起,越过城墙,爬上九峰,尽数汇向同一个地方。

第五峰,半山腰。

藏纹阁。

石塔一层,两名守阁弟子倒在门槛内侧,鼻息尚存,人事不知。空气里有一丝甜香。

迷香。

密道入口,开着。

石阶。

一百零八级,认血而行。云娘亲手所布,非其血脉者,踏上第三级即死。

第七十三级上,趴着一个人。

灰袍。死了。

秦莽借着掌心那点微光照过去,胃里一阵翻搅——那具尸体干瘪得像一张揉皱的纸,皮贴着骨头,眼窝都塌了下去。

石阶把他喝干了。

死人手里攥着一只小玉瓶。瓶口凝着暗红的一层。

血。

“看他的手。”阶口传来一声低喝。

秦莽照过去。那只手枯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五指却仍死死攥着玉瓶,指节朝上举着——

到死都举着,像是怕摔了。

“他知道自己会死。”秦莽说。

“殿外之人,不见殿外之火。”盲叟道,“这些人死起来,比谁都利索。”

“阶认血。”老人站在最上面那一级,一步也不能再往下,“除了你,谁也下不去。”

“除非——”

“除非他带着我的血。”秦莽说。

黑暗里,他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
他的血,在哪儿留过?觉醒碑上留过,那是青石城,太远。灌柱要滴血引纹,那是测核。入院名册按的是血指印,那是新生登册。

血书,血样,血册。

统统归档在同一个地方。

执名房。

“他借你的血,骗过了七十三级。”盲叟的声音沉下去,“第七十四级,你娘的禁法认出来了——这不是你。”

“可七十三级,已经够了。”

秦莽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
越过那具干尸,越过第七十四级,一直走到底。

圆形石室,空空荡荡。乌木匣早已取空,石台上落着一层灰。

黑门,还在。

门面上,湿的。

他伸手一抹,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松烟墨。门角上,粘着一小片撕破的宣纸,边上一道极细的褶。

拓片。

有人拓走了这扇门上的纹。

秦莽站在门前,一动不动。

门后,那个用他声音说话的东西,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他们拓走的——”

“是我的脸。”

秦莽退到石阶上,退过第七十三级,一直退到阶口。

盲叟听他讲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老人拄着扫帚站在那里,佝偻的背第一次显出真正的老态。

“二十年。”他喃喃道,“老夫守着这道阶,守着这扇门,防的是有人下去开门。”

“他们不开。”

“他们不要钥匙了。”

“他们要照着这张纹,自己造一扇门。”

秦莽的手指冷了下去。

造一扇门。

那扇门后面装什么,由造门的人说了算。

“造出来做什么?”

“你说呢?”盲叟反问,“你眉心那半个,关在山肚子里那半个——它们要碰面,总得有个地方。”

“总得有个盘子。”

秦莽把那片宣纸残角摊在掌心。

指腹一擦,纸角背面露出半个火漆印。

这印,四个多月来,他见过两次。

第一次在鹰嘴涧,从灰烛怀里搜出来的那卷秋狩名单上。

这是第二次。

执名房的印。

塔外传来急促的脚步,是姜衡带着执法队上山了。老执事一眼看见阶口的两人和阶上的干尸,脚步硬生生刹住。

秦莽转过身,把掌心那片纸,递到他面前。

姜衡看了一眼。

袖袍拢起时,那只手抖了一下。

“三日之期,还剩两日。”他说。

“不必等两日了。”秦莽望着塔外的夜色,“他要的东西,今夜已经拿走了。那三剑,是给拓门的人腾的工夫。”

“钓大鱼——”老执事哑声道。

“不钓了。”秦莽说。

“线断了,鱼也不必留了。”

“收网。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