盲叟把闭关的地方,定在藏纹阁二层。

一间空石室,四壁刻满看不懂的古拓纹。脚下是塔基,塔基之下,是一百零八级石阶。石阶尽头,是那扇黑门。

“离门这么近?”

“离老夫也这么近。”盲叟拄着扫帚在门口坐下,“再说,你要练的是锁渊。渊在哪儿,锁就得往哪儿落。听得见,才锁得住。”

兽皮卷摊在膝上。血一沁,第二段字浮了上来:锁我者,链也。锁渊者,闩也。渊有口,口有涎,涎名曰饿。

秦莽闭上眼,沉进识海。

金环还在,细如发丝,绕着那片深渊缓缓流转。他试着从环上分出一线,横着压向渊口——

轰!深渊掀起一浪,金线绷成一根将断未断的弦,反弹回来的力道砸得他仰面栽倒,喉头一甜。

第一次,失败。

第二次,他压得慢些。金线刚要合拢,那只古老的眼睛在渊底睁开一线,懒懒地朝上看了一眼。

只是看了一眼。

金线断了。

秦莽咳出一口血,擦掉,盘膝,再来。

子时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三声叩响,顺着脚底的山骨滚上来。

秦莽睁开眼。

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从一百零八级石阶下面,穿过千丈山岩,清清楚楚,一字一句:“我饿。”

那声音的音色,那语速,尾音里那点没磨平的边城口音——

是他自己的。

秦莽后颈的汗毛,一根一根竖了起来。

“我饿。”门后又说了一遍,像在琢磨这两个字的滋味,“我。饿。”

那是他每一次吞纹之前,心里的那句话。

他从没说出过口。一次都没有。

“别答。”石室门口,盲叟的声音低而硬。

秦莽咬住了牙。

门后的声音换了调子,急促起来,是他在鹰嘴涧喊的那一嗓子:“三两!带人按你算的活路,退回矿堡!”

一模一样。连那口气里的沙哑都一样。

紧接着,是一声很轻的、带着笑的:“爹。”

秦莽的手指,一寸一寸,抠进了石板。

那一声“爹”,不是随便学来的。

他从来没在人前那样叫过。只在青石城的小院里叫过一次,那一夜,爹倒在血泊里,胸口透着一个洞。

门后的东西,不是在学他说话。

是在学他心里的话。

“它学谁的声音?”盲叟在门口问。

秦莽没答。

答案三天前老人才刚说过。

它只学一种人的声音。

它想吃的人。

它学过云娘。

现在,它在学他。

识海深处,那只古老的眼睛,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。它没有说话,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地底的方向。

秦莽从没见过它这副样子。

像一头护食的兽。

又像一个……在害怕的人。

后半夜,门后安静了一阵。

秦莽以为熬过去了。他重新盘膝,把金线送向渊口,才刚合到一半——

天快亮时,那声音又起。

不再是秦莽的。

温柔,冷硬,像一根一根挑开的丝线。

是云娘的声音。

“莽儿。”

秦莽整个人一震,金线当场散了。

“你娘的第五锁——”

那声音顿了顿,轻轻的,像贴在他耳边说话:“是在门里练成的。”

“我教你。”

秦莽的嘴唇动了。

啪!竹扫帚重重抽在他背上,火辣辣的痛把那半个字打了回去。

“呼——”

他伏在地上,冷汗把里衣浸透,后知后觉地抖了起来。

差一点。

差一点,他就问出了那句“怎么练”。

石室门口,盲叟慢慢把扫帚收回去,蒙着灰布的脸朝着地底,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。

“二十年了。”老人低声道。

“这二十年,它只学过一个人的声音,只喊过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
“从今夜起,它换了法子。”

秦莽撑着地面坐起来,喘着气:“什么法子?”

盲叟枯瘦的手指,朝着地底点了一下。

“它开始出价了。”

“它为什么现在才出价?”

“因为它急了。”老人道,“城里那八百一十三盏灯,它听见了。”

“它怕灯?”

“它怕被人抢在前头,先吃了。”

秦莽望着脚下的石板,忽然觉得这座山空了一块。

一扇门在下面,一盏灯在城里,一只嘴在他眉心。

三样东西,都在数着同一个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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