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满城白灯,一盏不剩。

朱雀大街照旧开市,豆浆摊的热气腾起来,更夫打着哈欠回家。凡人们睡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觉。

只有有纹的人,一夜没合眼。

辰时,执法殿。

“法”字铁匾下,九位长老到了七位。殿里的气压得像下雨前的天。

“证物呢?”白眉长老敲着扶手,“灰烬呢?灯杆呢?哪怕一张烧焦的纸?”

“没有。”姜衡躬身,“天亮即散,不留一丝痕迹。”

“郡守府怎么说?”

“郡守府一夜安睡。城门守卒说,昨夜风大,别的没有。”

殿中一片沉默。

“满城有纹之人,同一夜,看见同一件事。”姜衡抬起头,“这不叫幻觉。”

“这叫示威。”

“姜执事说得是。”执名执事裴照缓缓出列,声音温吞得像一碗放凉的水,“只是……满城的灯,偏偏在秋狩之后才亮;落雁泽死了沈家嫡子,鹰嘴涧废了一位纹师,也偏偏都绕着同一个新生打转。”

“裴执事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圣院是讲道理的地方。”裴照笑了笑,“为满院弟子计,不如请这位秦姓新生暂居郡守府,由郡城供奉看护。山上山下,总要分个干净。”

姜衡袖中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
把人挪出九峰大阵,送去沈家说话最响的郡城。

这一手,不见血。

“老祖怎么说?”白眉长老问。

“藏纹阁没有回话。”

“丹阁呢?”

“顾供奉封了塔。”执事回禀,“原话是——搜神殿要来,先问过这一炉丹火。”

殿门外,脚步声急得像擂鼓。一名守山弟子连滚带爬撞进来,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
“山……山门!”

九峰山门,牌坊高三丈。

牌坊底下,挂着两盏白纸灯笼。

无风自明。大白天里那点白光并不刺眼,却像有人拿针在瞳孔里轻轻挑了一下。

守山弟子说,凡人挑柴路过,只当是两盏没收的破灯笼。可但凡有纹的人一抬头,第一盏灯面上那行小字,就直接烧进眼底:三日后,子时,请神下山。

秦莽是被姜衡叫来的。

他站到牌坊底下,只看了那行字一眼,便转向第二盏。

第二盏灯上,没有字。

是一张脸。

一个中年男人的脸,浮在灯纸上,闭着眼,眉头微微松开,睡得很沉。左颊有一道旧疤,是二十年前边军斥候留下的。

丹阁九层塔顶,此刻榻上那个人,就是这个睡姿。

满场死寂。

秦莽伸手。

灯纸上那张脸,忽然睁开眼,冲他笑了一下。

啪。

灯笼在他掌心炸成一团灰。焰纹缠上五指,连纸带骨烧成了粉。灰烬却不落地,在他掌上打了个旋,聚成一只小小的灰白眼睛,眨了一下,散了。

几位长老同时后退了半步。

秦莽把掌心的灰,一点一点,在袍角擦干净。

“这灯挂了多久?”他问。

“天……天亮前就有了。”守山弟子哆嗦着,“弟子们试过摘,手一碰就滑开,像抓一把水。”

“谁碰得动?”

那弟子看了他一眼,声音更低了:“就您。”

“他们要的不是三日后。”姜衡压低了声音,“是要你这三天,一刻都不敢闭眼。爹在塔里,门在山里,你在明处。三天熬下来,人先垮一半。”

“那就别闭。”

秦莽抬头,望着剩下那盏还亮着的灯。

“三天不睡,也够我干一件事。”

那盏灯忽然自己灭了。

灯纸自上而下卷起,像一张被人从背后抽走的嘴。

裴照不知何时也到了牌坊下。他仰头看了半晌那行已经烧不见的字,叹了口气。

“三日后子时。”他对着几位长老拱手,“诸位,还是早些决断的好。”

“决断什么?”秦莽转过头。

裴照只是笑了笑,没有接话,拂袖上山去了。

秦莽盯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
这一笔,他也记上了。

守山弟子又跑了回来,喘得说不成整句:“藏纹阁……老祖传话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“就三个字——”

“’上来。’”

弟子咽了口唾沫,把后半句补上。

“还有一句:’带着你的饿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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