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时,丹阁后门。

三株赤髓芝,红茎金须,根上还带着湿泥,整整齐齐码在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菜筐里,上面盖着两把青菜。

顾长青掀开青菜,手都抖了:“带土移栽,须发无损——这是刚从地里起出来的!全郡断供,你从哪儿……”

“借的。”秦莽说。

老供奉深深看了他一眼,把后半句咽回去,转身升火:“主引既是你自带的,工本只收两千。炉,今夜就开。拔根的事,三日后,月黑之夜。”

三日后,夜。丹阁顶层密室。

秦烈躺在玉榻上,胸口心脉的位置,皮肉下隐隐透出几缕灰线,比半月前长了一倍,像树根扒着房基。

顾长青行针两个时辰,以续脉丹汤固脉,以赤髓芝汁封住心脉七处窍眼。做完这一切,老人汗透重衣,收针入匣。

“根须缠在心脉第一节,针,只能送到这儿了。”他看着秦莽,目光复杂,“接下来——老夫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门,带上了。

秦莽在榻边坐下,握住父亲的手腕,闭眼。

眉心微烫,一缕比发丝更细的吞噬之力,顺着他的指尖渡了过去。

识海之中,金环流转。

上一次吞这灰钉,那股钻心的“舒服”险些把他冲散。这一次,饥饿的潮水刚一涌起,便穿环而过,被滤成细细一线——他咬着牙,连这一线,也掐了。

不为快,只为净。

这一回的根须比上次更韧,像在心脉上生了倒刺。他不敢快——快一分,爹的心脉就要裂一分;也不敢慢——慢一分,被惊动的灰气就多啃一分血肉。他把呼吸压到一炷香只余三息,汗珠顺着下颌砸在手背上,积成一小片水洼。

灰白的根须,一寸,一寸,从心脉上被剥下来,吞进去。深渊上方,那只古老的眼睛静静看着,不催,不动,像一位看学徒运刀的老匠人。

这比嘲弄更让他心里发毛。他不去想,只是剥,只是吞。

三个时辰。

当最后一缕根须离开心脉的刹那——

那截残根猛地爆出一点灰芒!灰芒细如萤火,快如流星,穿窗棂,上夜空,炸开——

夜幕上,一只灰白色的巨眼,一闪,而逝。

门被撞开,顾长青脸色铁青地冲进来,仰头盯着那片重归漆黑的夜空,一字一字,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老夫竟没想到。”

“这枚钉,根本就是一盏灯。它在你爹心口烧了几个月,烧的不是命——是记你家的门。”

“拔灯,即点灯。它把地方,报出去了。”

榻上,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、像卸下了二十年重担的叹息。

秦烈醒了。

这是中伏以来,他最清醒的一次。老猎人抬起手,摸了摸儿子的手腕,又捏了捏,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点笑:“又硬了。像你娘。”

“爹。”秦莽喉咙发堵,“钉,拔干净了。”

秦烈却没笑多久。他望着房梁,静了很久,忽然低声道:“莽儿。你娘走的前一年,说过一句胡话。这些年,爹越想越怕。”

“她说——要是有一天,莽儿看见了白灯笼。”

“让他跑。别回头。”

秦莽的血,一寸一寸凉下去。

城西坊角,那盏无风自斜的白灯笼,在他眼前一晃。

同一夜。城西深宅。

白灯笼下,不知何时立了一条断臂的黑袍身影。他仰着头,望着圣院九峰的方向,兜帽下溢出一声悠长的、如愿以偿的叹息:“找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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