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墨行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门内,别有洞天。
外面看是一进旧宅,进来竟是一座三层暗楼。楼里不点灯,只在梁上嵌着夜明的萤石。一排排乌木架子从地到顶,架上没有货,全是账册,一眼望不到头。
灰衫老者自称墨十三,是这一代的账房。
他把秦莽让到桌前,从檀木盒里取出另外半块墨玉。两个半块在桌面上轻轻一碰——严丝合缝,玉身古篆合成一个完整的字:诺。
“玉主一诺,墨行必践。一诺践毕,玉毁契销。”墨十三推过一盏冷茶,“公子,想好再开口。这一诺,白先生攒了半辈子。”
秦莽没碰茶。
“赤髓芝。三株。三日之内。”
墨十三浑浊的眼珠抬了抬: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“公子可知,如今全郡的赤髓芝,都捏在一家手里?”
“知道。沈家。”
“那公子还该知道——”墨十三慢条斯理地拨了一颗算珠,“沈家买得动药行,买不动埋药的人。明晨辰时,三株带土的赤髓芝,送到丹阁后门。”
就这么定了。没有讨价,没有还价,像在说三斤萝卜。
秦莽却不敢全信:“沈家把全郡药行盯得这么死。三株芝,怎么过它的眼?”
“公子。”墨十三头一回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点近乎怜悯的笑意,“墨行在这座郡城底下,埋了三百年。有些路,走在地面底下;有些人,户籍上早就死了。买家问不到,官府查不到——这,就是墨行卖的东西。”
秦莽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白先生——他到底是什么人?”
算盘声,停了。
“前任大掌柜。”墨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二十年前,行里接了一单北边来的生意。那单生意,折了大掌柜一条腿,折了行里十七个弟兄。事毕,大掌柜把自己除了名,一路走去边城,再没回来。”
“那单生意是什么,行里没人敢问。只知道打那以后,行规添了一条——”
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,一字一字道:“灰白眼睛的生意,给多少钱,都不接。”
秦莽的心,沉沉地跳了一下。
二十年前。北边来的。灰白眼睛。
白鹤年折掉的那条腿,盲叟瞎掉的那双眼,娘留在阁底的那只匣子——原来早就在同一条线上,串了二十年。
桌上,合璧的墨玉无声碎成齑粉。契,销了。
秦莽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墨十三忽然又拨了一颗算珠。
“玉契已销,下面这句,算行里白送的利息。”老者没抬头,“半月前,有人来行里出重金,求三样东西:公子的画像,公子的课业路线,还有——令尊住在丹阁第几层。”
秦莽猛地回头。
“行里没接。”墨十三慢悠悠道,“可郡城卖消息的,不止墨行一家。那位买主,付的是金铢。袖口上,绣着一只灰白的眼睛。”
“半月前?”
“半月前。执法殿过堂,第二天。”
秦莽站在门口,夜风灌进领口,凉得像刀。
过堂第二天。也是裴照被盲叟当众敲打的,第二天。
回山的路上,他绕开正街,专捡暗巷走。转过城西一处坊角,脚步蓦地钉住——
前面无人的深宅檐下,挂着一盏白纸灯笼。
没有风。灯笼里那点幽幽的火苗,却斜斜地歪向他这一边,像一只眯起来打量猎物的眼睛。
胸口的黑骨坠,毫无征兆地,凉了一瞬。
秦莽站在巷口,和那盏灯对望了十息。
灯,灭了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朝黑沉沉的宅子咧嘴一笑:“又记一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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