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第二十九项

许秋熬到凌晨四点，把整份《星穹平台数据采集项目表》扒了下来。

一共三十一项。前二十八项都在明面上：击杀、走位、经济曲线、心率、舱温、决策时延。

第二十九项写在最后一页的小字里。

注视点驻留时长与扫视路径重建。

“每个选手都采。”许秋把纸推给她，“但只有你的被单独建了一个样本库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。”

“因为只有你的扫视路径是独一份的。”许秋摘下眼镜揉眼睛，“左眼每零点几秒往右扫一次、听见声音先转头再转枪、走位永远提前半个身位——这一套，全世界只有你有。”

“它想学。”

“它已经在学了。”

九点整，乔屿去了领队办公室。

方蕙把三份文件摊开。《特殊身体状况参训知情同意书》，八月十七日，一楼体检室，她左手压着纸签了三次。

“附件三。”方蕙翻到最后一页，“参训期间产生的全部训练与生理数据，授权世界赛技术支持组用于竞赛保障、技术研究与算法优化。”

那一行她当时看过。字很小，右半张纸在她眼里一直是空白的，她把纸挪到左边才看完。

看完了，也签了。

“你可以撤回吗？”她问。

“授权是随参赛资格生效的。”方蕙的声音很轻，“撤回，就等于退出集训。”

沈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看过。”他说，“模板是国际赛事委员会的，十六支队伍一模一样。你签的时候，现场有队医、有护士、有秦漠。”

“合法。”

“合法。”沈聿说，“乔屿，这不是他找了个空子。这是他把空子写进了规矩里，然后请你在上面签字。”

“他还让我签了三次。”

“三次是因为你的身体状况特殊。”沈聿顿了顿，“你的眼睛，是他让你多签两次的理由。”

中午，乔屿下山。

山脚那家面馆有八张桌子，乔明川坐在最里面那张，面前一碗没动过的面。取保候审的人不能远行，他就住在离基地十七公里的招待所。

“第二十九项。”她把纸放在桌上。

乔明川看了两秒，推回去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早知道。”

“我写过它的第一版。”他说，“星图V1.0里，这一项叫’不完整信息下的注意力分配’。”

面汤上的热气散了一半。

“小屿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乔明川说，“机器最不会干什么？”

“算不出来的时候还开枪。”

“对。”他点头，“信息缺一块，它就停在那儿反复推演，推不出置信度，就选最保守的那一步。它慢，不是因为传声筒，是因为它不敢猜。”

“所以？”

“所以它一直在找一样东西。”乔明川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一个在信息缺一块的时候，还能在半秒里做出正确决定的人的脑子。”

乔屿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“我十六岁的青训数据，是最高等级变量样本。”她说。

“那是完整的你。”乔明川摇头，“完整的你没用。完整的你跟机器是一回事，只是快一点。”

“现在的我才有用。”

“现在的你缺了一半。”他抬起眼，“你缺了一半还在赢。这就是它两年前算不赢、现在还要的东西。”

“比赛只是它的训练场。”她慢慢说。

“顾之衡这句话，我在评审会上听过一次。”乔明川把碗推到一边，“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它在比赛里练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他说的是，比赛只是场子。练出来的东西，要拿到别的地方去用。”

“用在哪儿。”

“那一样在我手里。”他说，“我留到世界赛。”

下午三点四十，技术支持组的门开着。

顾之衡在泡茶，水汽把窗玻璃熏出一小块白。

“第二十九项。”乔屿说。

“我以为你昨天晚上就该来。”顾之衡把一杯茶推到桌角，“许秋熬得太晚了，让她休息。”

“你都知道。”

“我不否认。”他坐下来，“你想听场面话，还是想听真的。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那台神经适配舱，我确实不需要你的眼睛。”顾之衡说，“我要的是一个人在看不见的时候怎么赢。视力残障的运动员有很多，视力残障还能在半秒里赢下顶级对抗的，只有你一个。”

“你拿它去干什么。”

顾之衡笑了笑，没有直接答。

“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
“他说，比赛只是场子。”

“他说得对。”顾之衡把茶杯转了半圈，“乔小姐，一个能在信息不全的时候替人做决定的东西，你觉得除了打游戏，还能用在哪儿？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自己会知道的。”他站起来，“而且我猜，你会比我更希望它存在。”

乔屿站在门口没动。

“最后一句。”顾之衡说，“你现在在B组打游走，我看见了。你补得很好。但你补的是你自己那半边——你队里那四个人的右边，谁来补？”

回训练楼的路上，方蕙的通知发到了全队。

九月十四日，基地一号场馆，世界赛前唯一一场对外热身赛。

对手一栏只有两个字。

渡鸦。

秦漠念出声的时候，楼道里所有人都回过了头。

三连冠，五个人整局不说一句话的那支队。

而通知末尾还有一行：对方代表团已于今日抵达，提前十二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