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安七年的这场大旱,后来在郡志里只有八个字:赤地千里,人相流亡。

入伏之后,四十天滴雨未落。双柳县的河床裂成龟甲,青苗站着枯死,逃荒的人拖家带口往望川涌——因为路上人人都在传:望川,有水。

澜水也瘦了一半,可二十六架筒车日夜不停,把最后的河水一兜一兜提上高岸。十二里主渠按”水规”轮灌:按亩均水,先远后近,昼灌东岸,夜灌西岸;渠长执水牌巡渠,牌到水到,牌走闸落。

秧苗蔫头耷脑,但活着。

出事,是在七月半的夜里。

下游王家坳的渠长半夜鸣锣——郑家田庄的家丁撬了中段水闸,截住渠水漫灌郑家三百亩稻田,下游六个村顿时断了水。

等江照赶到,两边已经对峙起来:一边是郑家管家郑忠带着二十来个家丁,棍棒横着;一边是闻锣而来的几百渠户,锄头攥得咯咯响。只差一点火星。

“江司吏来得正好!”郑忠拱着手,嗓门却横,”郑家三百亩上田,一年纳粮顶王家坳一个村!旱成这样,自然该紧着好田浇——这也是为县里的赋税着想!”

江照没理他,径直走到渠段那块石碑前。火把照着碑上的字,是渠成那天凿的。

“水规第三条,念。”

没人出声。江照便自己念:”私开闸门者,罚粮五十石充渠工,停灌三日,阖县张榜。”

“碑是我立的,规是十七家商户、三十六村渠户画押认的,县尊用的印。”他转过身,声音不高,”郑家的田是田,下游六个村的田,就不是田?”

“你——”郑忠还要争,人群里已经吼起来,几百把锄头往前压了半步。恰在此时,县尉罗虎带着衙役赶到,往江照身后一站,刀鞘拄地。

郑忠的气焰,当场矮了半截。

第二天,郑百川亲自到了县衙,张口想拿”郡里的故旧”压人。江照给他倒了一盏茶。

“员外,罚粮五十石。榜文上我可以写——’郑氏助渠五十石,义举可嘉’,碑上留名。”江照把茶盏推过去,”或者写’郑氏窃水,罚粮示众’。一样的五十石,员外要哪一种?”

郑百川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”老夫……认捐。”

粮照罚,面子给足。士绅们都看明白了:这个年轻人立的规矩碰不得,但跟着走,有肉吃。

秋收下来,邻县颗粒无收,望川保住了七成年景。开镰那天,王家坳的老农把头一碗新米,颤巍巍供在了渠首碑前。

更让江照没想到的是,老吕捧着一只木匣进了户房,往他案上一放。匣子里全是铜钱,一文的、两文的,还有带着汗味的碎银角子。

“渠上的人凑的。”老吕嗓子有点哑,”说是……给你赎告身。”

江照去恒昌钱铺赎告身那天,郑百川亲自出来,双手把那纸告身递还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:”江司吏,这望川县,往后怕是要姓江了。”

“望川姓雍。”江照收好告身,拱手便走。

当夜,脑海书阁第三扇门无声开启——《农政篇》:区田、代田、选种、堆肥、轮作套种,一卷卷次第展开。

而衙门口,驿骑的铃声由远及近:郡守韩仲平巡视灾情,已过双柳,明日抵望川。

老吕一听就慌了神。江照却望着城外粮价一日三涨的粮行幌子,慢慢眯起了眼。

机会,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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