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碑成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忠义碑立起来那天,是二月十六,天难得的晴。
碑高一丈二,青石,立在渠首,离水三步。六十七个名字,一个一个凿得端端正正。头一个,是王石头。
碑阴一行大字:雁回关靖北军死难将士,望川同祭。
揭碑的红布,江照没让官揭,让六十七家遗属牵着绳,一齐拉了下来。红布落地,渠首黑压压跪倒一片,哭声顺着渠水淌出去老远。
沈横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衣,对着碑阴,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。
郑百川领着满城士绅上了香。老头儿捐的是碑前那对石灯,一句话没多说,只把三炷香插得笔直。牛后生挤在人堆里,从头一个名字看到末一个,忽然蹲下去,抱着脑袋哭了——王石头教过他开弓。
江照没拦。这一日,渠首的哭声,就是望川的家法。
碑成不过五日,怪事来了。
先是三三两两,后来成群结队——邻县的、郡城的,拄拐的、断手的、怀里揣着旧军牌的,全是靖北军溃散的老卒。他们几十里几百里地走来,就为对着碑阴磕个头,烧三炷香。
有个独臂老兵磕完头,冲着县衙方向喊:“望川祭咱们的死人!俺这条剩下的胳膊,往后就是望川的!”
老吕起先怕出乱子,要拦。江照说不拦,只在碑旁设了口粥棚:来祭的老卒,一人一碗热粥,一双草鞋。
“碑是死人的,粥是活人的。”他说,“望川记他们的死,也管他们的活。”
留下投乡勇的,旬日之间,一百三十七人。
沈横挑兵挑得狠,只收了八十。夜里,他来签押房,站着不坐。
“大人进京,带俺。”
江照抬眼:“乡勇三千,离得开教头?”
“操典都在弟兄们骨头里了,留两个老队正带操,都是雁回关下来的,乱不了。”沈横声音压得很低,“大人,四万四千石军粮,是雁回关弟兄们的救命粮。粮没到,关破了,人死绝了。这笔账,俺得跟着大人,亲眼看着算清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一条。狄营门口那个穿皮裘的汉官,俺在营门前见过他两回。隔着一百步,俺看清了那张脸——到死都认得。”
“京城人海。真要撞上了,普天之下,只有俺能把他指出来。”
江照盯着这张缺了半只耳朵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带你。”
程蘅这几日也忙。忠义簿誊了三份:一份随碑存县,一份收平准仓,一份送郡里备案。她把最后一册合上,忽然说:“六十七个名字,我抄了三遍,一遍都没敢错。”
“错不得。”江照说,“这册子在,望川就在。”
罗虎听说沈横要随行,提着酒坛子闯进签押房,吵着要换他去。吵到半夜,被一句话堵死了——“你那条胳膊,开得了弓么?”
县尉把酒碗往桌上一蹾,转头看沈横:“教头,京城不比阵前,冷箭多。俺把大人交给你——大人身上少一块皮,你提头回来见俺。”
沈横端起碗,一口干了:“提头。”
二月廿八,郡里来了信。韩仲平亲笔,字比从前虚浮,力道却还在:“三月动身,途经云安,来见老夫。老夫有一封信、一句话、一个人,给你。”
信末另有一行小字,墨色深了几分:“京中已知你必入京。江照,从你出望川城门那一步起——处处,都是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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