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一,云安。

城墙上还留着去冬围城的箭痕,补墙的新土一道一道,像疤。

韩仲平在阶下等他,悬臂的布带解了,手却举不高。

“江郡丞。”老郡守笑,“你回来了。回来接一个空郡。”

江照行了礼,先问了三个数:郡库存钱、粮台存米、十一县夏税征了几成。

韩仲平回身指了指冯敬亭:“问他。你的丞位,是他腾出来的。”

冯敬亭一身新绿袍,站得笔直:“朝廷的旨比你早到三日。老夫迁郡治中,掌郡中文书勾覆。”他顿了顿,自嘲一笑,“老夫说过郡丞做到头了。没想到是这么个做到头法。”

“治中掌勾覆。”江照点头,“那正好。下官第一件事,就要劳动治中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查账。”

当夜郡府户曹的灯没灭。

户曹司吏阮成呈上三本账,说得极顺:今春大兵之后,十一县粮台账面存米二万一千石,实数一万二千七百,短的九千余石,皆因兵火、雀鼠、转运漂没,历年如此,例得开除。

“例。”江照把这个字念了一遍,“哪一年的例?”

“贾司吏在时的例。”

“贾司吏在逃。”江照翻开第一本,“他的例,今天作废。”

他翻账的样子跟当年在望川一模一样:左手压页,右手蘸墨,一笔一笔往下勾。冯敬亭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替他核仓的年轻书吏,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三更,江照搁笔。

“三条。”他说。

一,雀鼠耗。律准每石五分,账上按一成五报,一年虚耗四千三百石。

二,折色。去冬粮台以“陈米霉损”折卖三千二百石,卖价每石七十钱,同月云安市价一百八十;买主是丰裕行云安分号。

三,夫役。征夫二千三百人,支米五百石;可各县送来的丁册上,实到八百人。

“三条加起来,八千余石。”江照抬眼看阮成,“阮司吏,这三条,不是漂没,是三条渠。”

阮成脸白得像纸,扑通跪了。

堂上鸦雀无声,人人以为要见血。

江照却把笔搁下了。
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我不撤你,也不锁你。”

阮成抖着抬头。

“我给你三天。”江照道,“这八千石,你去找。找回一石记一石,三天后找回七成,前罪不问,你还坐这把椅子——因为这一道的粮账没人比你熟。找不回,或者中间少一张纸,律政篇上怎么写,我就怎么办你。”

“大人……找不回来的那部分呢?”

“折卖的三千二百石,拿丰裕的契去追,追不着的,我照价追偿,追到东家头上。”江照的语气很平,“我不要人头,我要粮。人头值不了一石米。”

阮成砰砰磕头。

第二日辰时,榜挂了出来。云安道军粮转运使第一道令,只有三条,刻在木牌上,发到十一县:一,凡粮有引。粮引三联骑缝,县、堡、军各执一联,骑缝对不上者,一粒不算。

二,凡运有保。车队十车一编,编有押队,昼行夜宿堡,私自宿野者,押队与队同罚。

三,凡出有底。转运使支出一笔,抄件三份,一送御史台,一送郡治中,一存本使。

榜末一行小字最扎眼:此三条,自本使起,自本使先受。

冯敬亭看完那行字,半天才说:“你把自己也捆进去了。”

“我不捆自己,底下人凭什么让我捆。”江照卷起榜,“治中,劳您一件事——把这三条,连同我扣清河埠十条船的状,一并发驿留底。”

“你怕人参你?”

“我不怕人参我。”江照说,“我怕将来百口莫辩。”

话音刚落,堂外一阵甲叶响。

一名牙将大步进来,腰刀不解,抱拳的姿势像在赶蝇子。

“云安道行营兵马使段公有令:大军就地征粮三万石,请郡里三日内备齐。”

堂上一静。

冯敬亭沉下脸:“军中征粮,须由转运使支给,哪有自定数目的道理。”

“另外。”牙将像没听见,“昨日北上的一百二十辆粮车,一千五百石,已由本营收讫。”

罗虎手按上了刀柄。

江照抬手压住他,只问了一句话:“收讫的回执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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