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第一箭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游骑是正月初二到的,三百骑。
马蹄把雪原踏成一片烂泥。他们先烧了城外几个空村——人早撤进城了,粮埋了,草料烧了,只剩几间空屋给他们撒气。火光里,狄骑绕着望川转了整整一圈,像狼在相看一头困住的牛。
随后便是骂阵。骑手们贴着壕沟驰射,箭钉在垛口上嗡嗡作响,怪腔怪调的汉话顺风飘上来,要多难听有多难听。
城上乡勇个个憋红了脸,弓都攥出了汗。
江照的军令钉在每个垛口:无令发一矢者,军棍二十。
“大人,憋死个人!”陈六斤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让他骂。”江照靠着垛口,“箭,三千支,一支要换一条命才许飞出去。也让他看看,望川是个软柿子。”
偏有个愣的。初二傍晚,一个姓牛的乡勇没忍住,一箭射出去,离最近的狄骑还差着三十步,落在雪里。军法队当场把他按住,二十棍,一棍不少,打完抬下城。
夜里江照提着一张饼去看他。后生趴在铺上,屁股开花,眼泪汪汪:“大人,俺就是气不过……”
“棍是规矩,饼是心意。”江照把饼塞给他,“记着这二十棍。等我说’放’的时候,你那一箭,得替今天这一箭把本挣回来。”
狄骑转了两天,试出来的结论大概就是软柿子:城上人影稀稀拉拉,骂不还口,射不还手。
初三黄昏,五十余骑在西北角下了马,猫着腰往塌口的缓坡上摸。
冰壁在暮色里泛着青光。他们不知深浅,钩爪搭上去,呲溜打滑;皮靴踩上去,连人带刀往下出溜。乱到一半,坡顶忽然齐刷刷竖起一排人影。
“放。”
五十张弓,三十步,三轮攒射。
坡上顿时滚倒一片,七具尸首挂在冰坡上,余者连滚带爬逃回马队,丢下五匹好马。城头爆出一声压了两天的怒吼,声浪掀得雪沫子乱飞。头一个跳起来欢呼的,就是那个挨了二十棍的牛后生——他那一箭,正钉在一个狄兵的皮盔上。
首战,赢了。
可当夜清点,城上少了一个人。一支流矢越过垛口,正中一个十九岁的乡勇。城关人,叫王石头,白天还跟同伴换着吃了半张饼。
尸身抬下城时,江照跟在后头,一路送到他家门口。他娘扑上来的那声哭,整条巷子都听见了。
回到衙里,江照让程蘅新造一本簿子,厚皮面,墨字:忠义簿。
“从今日起,望川每一个阵亡的人,记名字、记籍贯、记那一天的事。抚恤粮十石,开春渠户帮耕。等仗打完,渠首立碑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,刻上去。”
程蘅提笔写下第一个名字,笔尖抖了一下,一横写歪了。她把那页揭下来,重写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“名字要写正。”她低声说,“碑上,也要刻正。”
夜里,狄骑退到十里外扎营,火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。
沈横蹲在垛口后头,盯着那片火光看了半夜,忽然开口:“大人,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“狄人扎营,外松内紧,双岗,一更一换,拒马摆的是雁翅口。”沈横转过头,眼睛在黑地里发亮,“这是靖北军的操典。俺当了二十年兵,闭着眼都认得。”
江照心里咯噔一声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人,”沈横一字一字地说,“把中原的兵法,教给了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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