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三,辰时。

雁回关的门洞比望川的宽一倍,能并排走四辆车。

门楣上原本嵌着一块石匾,凿掉了,只剩一片新茬。城墙腊月里被撞塌的那道口子,用土坯补着,补得歪歪扭扭,像人脸上一道没缝好的伤。

三十人牵马进关,谁也没出声。

走到瓮城,沈横忽然停下了。

道边有个石座,方的,中间一个圆窟窿,长满了草。

老卒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
“旗杆座。”他说,“腊月十七,我就站在这儿。”

江照没问。他伸手扶了老人一把,两人接着往前走。

关内和关外的规矩不一样。

雁回关破了以后,狄人没拆关,把关内那条长街划成了榷场。羊圈、马栏、盐垛、生铁条,一直排到北门。说汉话的、说狄话的、说粟特话的,挤在一处比手指头。

江照走了半条街,一句话没说,只让陈六斤记。

“粟一石,今日要盐十八斤。”

“去年是几斤?”陈六斤问。

街边一个鹰钩鼻的牙人插嘴,汉话说得溜:“去年八斤。前年七斤。”

那人叉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:“小的康那罗,在这条街上做牙,会四种话,汉话最好。”

“盐是哪儿来的?”

“南边。”康那罗笑,“关一破,盐就断了。如今一斤盐能换半只羊羔。”

“粮是哪儿来的?”

康那罗的笑淡了一点。

他往北一指:“关外的田。”

“一年多少?”

“整个榷场一年过手,不到六万石。”康那罗压低声音,“四万石是那片田里出来的。全在丰裕北柜手上。”

北柜在长街尽头,门面阔三间,黑漆招牌,一个“丰”字。

掌柜姓卓行九,四十来岁,穿细葛,坐着没起身。

“官身?”卓九听完,慢慢地端起茶,“大人,这里是关外。关外不是大雍的地。”

“关外的丰裕,是大雍的商号。”江照说,“总号在京城,分号在云安。云安那间,上个月我封了。”

茶盏在卓九手里停了一停。

“掌柜的叫邵通。”江照说,“账我抄了十年。每年腊月一笔,解甲字号,十年十一万六千两。”

卓九放下茶,终于站了起来。

“大人要什么?”

“我要粮。十七万石。”

卓九笑了:“关外一年过手不到六万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照说,“所以我先立簿。”

“什么簿?”

“三本。”江照说,“市簿、引簿、验簿。明日就挂在关门口。”

卓九的脸慢慢沉下来:“关外之市,历来无簿。”

“历来无簿。”江照点头,“所以历来只有一个价。”

出了北柜,日头已经斜了。

长街尽头是北门,门楼上站着人。

江照抬头。

那人不着甲,不佩刀,一身洗白了的青衫,袖着手,站在垛口后头,风把衣角吹得贴在腿上。

隔着两丈高的城墙,他先开的口。

“江大人。”

那口淡淡的北腔,和沈横学的一模一样。

“你比我算的早了三日。”

罗虎不在,沈横在。老卒往前一步,喉咙里像有块石头。

“白书办。”

城头上的人低下头,看了沈横很久。

“沈队正。”他说,“腊月十七,北门第三个垛口。你那半只耳朵,是替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挡的。”

沈横的手在抖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在城下。”白慎行说,“我在替他们数你们还剩多少人。”

风从关外灌进来,吹得街上的羊乱叫。

江照仰着头,一步一步走到城门洞下。

“白先生,你约我来,我来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上来说话?”

“关上不许你上。”白慎行说,“我下来。”

他转身,消失在垛口后头。

半晌,门楼下一扇小门吱呀开了。

那人提着一盏没点的灯,站在阴影里,伸手一让。

“江大人,请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榷务廨房。”白慎行说,“十年前,我在那间屋子里,给你爹倒过一碗热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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