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三,城南向阳坡的两座砖窑,同一天点了火。

鲁大斧三天没下坡。第一窑开窑那日,他捧着一块青砖敲了三下,声脆如磬,老头当场就红了眼:“一窑二万四千砖,八日一转!照这个烧法,化冻前,三处塌口的砖全够!”

江照算的账比他细:三处塌口换砖石,需砖十八万、石灰三千担。两窑轮着烧,一日不能停;石灰窑的火,夜里由双柳来的青壮看着。

西北塌口动工那天,罗虎吊着膀子来搬第一块砖。他左臂还使不上全力,单手把砖墩在冰墙根下,咧嘴一笑:“围城那会儿,狄人就盯着这道口子。往后再来,叫他啃砖。”

窑场上更热闹。双柳来的青壮分了三班,吃住都在坡上,窑火昼夜不熄。有人问工钱,管事的把水牌一翻:一日两升粮,干满一月,另给盐半斤。上工的队伍,当天又长了一截。

双柳人落户的告示,是正月底贴出去的。

愿留望川者,一体编户:青壮四百上窑场、上城墙,以工换粮;余口分入渠户三十六村,帮耕领种,垦荒田三年起科。程蘅的册子造得清楚,一千一百三十口,一口不错。

有个双柳老汉在告示底下磕了个头,一句话传遍全城:“双柳没了,可俺们又有家了。”

二月初一,抚恤发放。

户房前搭了棚,老吕唱名,一户一票,恤粮十石,当场画押。轮到王石头家,他遗孀抱着吃奶的娃,手抖得按不成手印。

江照从案后起身,走下来,扶住她的手腕,替她把手印按端正了。

“王石头是望川头一个上忠义簿的人。”他说,“娃满七岁,县学收他,笔墨县里出。”

妇人没哭出声,只朝他、朝满街的人,深深弯下腰去。

二月初二,澜渠市复市。

十七家渠券商户重开了门脸,又添九家新铺。开市锣一响,程守拙站在牌坊底下招呼四方客商,嗓子当天就哑了。

程蘅在市口支了张桌子记账。日头落山一合计:上市客商四百余人,成交布六十匹、漆两百斤、山货八担。数目不大,她却把那页账写得极工整,说要留给后人看——澜渠市死过一回,又活了,就是从这一页起。

老吕捧着账本发愁:“大人,商户免例钱还有三年,县库这一仗又打空了。窑要钱,渠要钱,恤粮要粮……”

“人回来了,市面活了,账才有得算。”江照道,“县库穷三年,望川富三十年。这笔账,划算。”

平准仓也开始回血。南边的春粮下来,程家商队带回头一批两千石,照章程加价二分收储。老吕一边入仓一边咂嘴:“底仓吃到六千八,又填回来两千。大人,这口仓真跟活物似的,会喘气。”

“章程活,仓就活。”江照在仓单上落了印,“记着,我不在望川的时候,这口仓,就是望川的胆。”

冯敬亭是二月初四回郡的。临上车,老头子只留了一句话。

“贾秉笔告了假,上京述职去了——比你早走了半个月。”他掀开车帘,又补半句,“望川这一仗打完,京里的眼睛,已经看过来了。”

车轮声远了。当夜,陈六斤一头撞进签押房。

“大人,城里来了几个生面孔!住南关车马店,说是贩皮货的,可他们不问皮子价,专打听——大人几时动身,走水路还是旱路,随行带多少人!”

江照搁下笔。

“慌什么。”他说,“把他们的模样、口音、落脚的店,一笔一笔记下来。”

“望川的规矩——凡事,存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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