辕门开的时候,江照已经站了一个时辰零两刻。

中军帐里点着牛油灯,两侧站着八名执斧的亲兵。段崇武坐在虎皮上,三十八九年纪,短须,左颊一道旧疤自眉压到颧骨,靴子上还沾着泥。

“江郡丞。”他连身都没起,“我要三万石。”

“下官知道。”江照行了礼,“在给数目之前,想先请兵马使点一次兵。”

“军册在此。”段崇武一抬下巴,亲兵捧上厚厚一摞,“一万八千。”

“下官不看册。”

“那你看什么?”

“看火。”

江照侧身让开半步。沈横上前一步,声音平得像在报账:“昨夜子时,东营七十四行,西营五十一行,一行十火上下,共一千二百三十火。靖北军旧制,十人一火。”

帐中一静。

段崇武的手按在膝上,没动。

“实数一万二千三百。”江照道,“军册一万八千,空额五千七百。按月支米六斗算,一年虚支两万零五百石。”

“你说完了?”

“没有。”江照抬眼,“请兵马使屏左右。”

段崇武盯了他很久,忽然挥手。执斧的亲兵退出去,帐帘落下,只剩三人。

“这笔账,我不报。”江照说。

段崇武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“两年欠饷,人死在雁回关,册子还得撑着,不然连活人的粮都断。”江照道,“我算的是账,不是罪。可这笔虚数不能一直挂着——挂着,它就永远是别人捏在手里的刀。”

“你要什么。”

“你报实数,我按实数日支。三日一支,凭引到粮台领,足额、按时,少一石你砍我。”江照顿了顿,“空出来的五千七百额,我另给你补:云安道乡勇五千,我出粮,你出操典。兵是道上的,操是你的,战时归你调,战后归县里种地。”

段崇武冷笑:“空口白话。转运使的印,能变出粮来?”

“平准仓法行云安一道,是旨。”江照说,“便宜行事,也是旨。”

“旨我见得多了。”段崇武站起身,人比江照高出大半个头,“上月我自征了三个县的夏税。你要不要连这笔也算一算?”

“算过了。”江照道,“三县夏税,合米四千三百石,你没报郡,也没报朝廷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不追。”

段崇武挑了挑眉。

“那四千三百石已经进了兵的肚子,追回来,只能追出一场哗变。”江照说,“我只要一样:从今日起,你要粮,走粮引。你多要一石,我给一石,记在账上;你私下再取一石,我参你一石。以前的事,一笔勾了;往后的事,一笔一笔记。”

“你倒是会做买卖。”

“我不做买卖。”江照说,“我立规矩。规矩立起来,你不欠我,我不欠你,谁也不必看谁脸色。”

段崇武盯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多少善意。

“我手底下这些兵,是从雁回关爬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信刀,不信纸。”

沈横忽然开口了。

“敢问兵马使。”老卒的声音很轻,“雁回关北门腊月十七战死的,有一个叫段大柱。”

帐里的空气像被谁掐住了。

段崇武缓缓转过头。

“望川渠首立了一块碑。”沈横道,“高一丈二,正面六十七个名字,碑阴刻着一行字——雁回关靖北军死难将士,望川同祭。腊月里那场雪,是望川的百姓一锹一锹扫开地,把碑立起来的。”

“……你是谁。”

“靖北军雁回关队正,沈横。”

段崇武沉默了很久,久到牛油灯爆了两次灯花。

他坐回虎皮上,声音低了下去:“段大柱是我族弟。他娘还在打听他的骨头在哪儿。”

江照没有接话。有些账,不该他来对。

“三日后。”段崇武终于开口,眼睛却盯着帐顶,“乌石渡,五千石。你送得到,我信你。送不到,我自己下县去取——那时候你别拿纸拦我。”

“三日后,乌石渡就不是狄人的了。”

段崇武霍地看过来:“乌石渡有狄骑五百,两岸立垒。你拿什么夺?”

江照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日头正毒,远处澜水在光里白得晃眼。

“水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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