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乌石堰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澜水在乌石渡这一段忽然放宽,水漫成浅滩,人踩下去只没到小腿。
“辰时一次,申时一次。”沈横伏在芦苇里,声音压得极低,“狄骑五百,南北两岸各立一垒。过马都走中间这道滩,一次二百上下。”
“来回都走同一处?”
“马认水底的硬石。”沈横道,“别处是烂泥,陷。”
江照没有再看渡口,他一路往上游走。
十二里外,河道收窄,乱石堆里露出半截齐整的石基,苔藓厚得像毡子。
“乌石堰。”随行的老渠户认出来了,“前朝修的,废了六十年,泄水口早淤了。”
江照蹲下去,伸手量石缝,又抬头看两岸的坡。
脑子里那扇门无声地翻开一页:堰基尚在,只需闭三口、抬水头。
“三日。”他站起身,“把这道堰堵起来。”
罗虎瞪眼:“堵它做什么?”
“蓄水。”江照说,“三日蓄的水,一放,下头那道浅滩,水深过马腹。”
“那不就是……”
“半渡而击。”江照道,“不是我们去凑他的时候,是让他自己踩进我们的时候。”
夫役是三处凑的:段崇武拨来一千五百,双柳逃散在云安境内的八百口青壮,澜水沿岸征来的三百渠夫,统归鲁大斧的师弟带着——鲁大斧本人还困在望川城里砌瓮城。
法子用的是埽工。柳梢、苇束一层层铺开,中间填土石,竹索捆成一个个丈二长、三尺粗的埽个,人推着滚下去,一个压一个,堵口一夜可成。
白天不动土。白天,江照另派两百人去下游二十里砍树,叮叮当当造浮桥,旗子插得漫山遍野。
第二日午后,沈横回来报:“阿骨台分了一百五十骑往下游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江照在《转运录》上添了一行,“下游那两百人,今晚照旧点火,火堆比昨夜多一倍。”
夜里的堰上不许喊号子。两千六百人摸黑推埽,只有竹索绷紧的吱嘎声,和水从缝里挤出去的响。
五月廿五清晨,云安来的快马送到一本册子。
阮成的。三日限满,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:雀鼠虚耗追回四千一百石,夫役冒支追回八百七十石,折卖的三千二百石追回一千三百——共六千二百七十石,合七成八。末页附了一张单子,是丰裕行云安分号拒不认账的回文。
“七成八。”江照把册子合上,“传我的话:阮成留任,前罪不问。丰裕那三千二百石,记着,我另有安排。”
陈六斤小声问:“大人不去追?”
“追不动。”江照说,“那家铺子背后的手,比郡府长。等一等,总有一天它自己会伸出来。”
第三日,水头抬起来了。
堰上蓄的水面平得像一块铁,压着两岸的坡,静得渗人。
五月廿六,辰时。
江照站在堰头,身后是三十名执斧的军士,每人守着一根主索。罗虎带的八百骑伏在南岸柳林里,沈横的弩手贴着北岸滩头的苇丛,趴了整整一夜。
段崇武派来“观阵”的一千骑,勒马立在三里外的高坡上,不动。
“来了。”沈横的传令兵爬上堰,气都不敢喘,“辰时二刻,狄骑过滩,前队一百八十,已到北岸。”
江照没动。
“二百三十。”
还是不动。
“二百六十——阿骨台本人在滩上!”
江照抬起手。
红旗落下。
三十把斧子同时砍在主索上。竹索崩断的声音像连着炸了三十声闷雷,埽个一个接一个翻滚下去,堰口豁然洞开。
罗虎在柳林里听见了那声响。他后来说,这辈子没听过那么难听、又那么好听的动静。
沈横从苇丛里站起来,只喊了三个字。
“水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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