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头是黄的,推着一线白沫,从上游卷下来,声音闷得像地底下滚过一队车。

滩上的狄骑先是勒住马,继而回头。

来不及了。

三尺二的水头拍上浅滩,马腹一没,阵形立刻散了。北岸已过的二百余骑被隔在对面,南岸的三百人马挤在滩口,进不得,退不及。

罗虎的八百骑从柳林里冲出来的时候,连喊杀声都比蹄声慢半拍。

北岸的弩手同时起身。沈横只喊了两个字:“平射。”

三轮弩下去,滩上没了人形。阿骨台在南岸嘶声调度,拨了一百骑试着泅渡,水急,冲走了几十个,剩下的爬上岸就撞进了罗虎的马蹄里。

江照始终站在堰头。

他手里拿的不是刀,是笔。

“辰时三刻放水,水头三尺二,行三里,漫滩宽四十丈。”他一边写一边报给陈六斤,“记:埽个八百七十个,竹索一千二百丈,夫役二千六百人,三日三夜。”

罗虎战罢上堰,盔缨上滴着水,一把夺过他的笔:“你就不能看两眼?”

“看了。”江照把笔要回来,“我记的就是我看的。”

日头偏西,数目清出来了。

斩一百四十七,俘三十七,得马二百一十九匹。狄将阿骨台带着不到百骑向北逃了。

我军阵亡二十九人,伤六十一。江照让人把二十九个名字一个不落地抄下来,注明籍贯,末尾添一行小字:归望川忠义碑同刻。

真正让他变了脸色的,是渡口北垒的仓房。

仓里堆着两千石米。麻袋是新的,袋口烙着一枚朱红火印。

丰裕。

沈横掀开一袋,米色新亮,不是陈米。

“这是今年的粮。”江照抓了一把在手里捻,“南边今春的新麦,磨得还不到一个月。”

罗虎骂道:“狄人从哪儿弄来的?”

答案就压在米袋底下——一张粮引。

丰裕行云安分号出,五月十六,载米二千石,自云安发,往双柳。骑缝上盖着一方勘合印。

江照把那方印举到光里看了很久。

“郡府户曹的勘合。”冯敬亭的抄书吏凑过来认了认,倒吸一口凉气,“是……是旧钤记。贾司吏在时的那一方。今春换过新印,旧印按例该销毁。”

“没销。”江照说,“用旧印,是因为新印在治中手里,过不了勾覆。有人拿一方本该烧掉的铜疙瘩,给狄人的粮车开了一条道。”

耳房里还起出十张手弩。江照挨张验过弩臂第三棱下——编号全被锉平,锉痕新旧一致,与峡道那张、黄芦渡那张,是一个手、一把锉。

“军械、粮、印。”沈横低声道,“还是那一张网。”

“网破了三年,补的人比拆的人勤快。”江照把弩收进箱子,封条当场写,“陈六斤,《验仓帖》六条照走,凡不是粮的,一律封。抄件三份:一送御史台,一送郡治中,一存本使。”

他站起身,望着南边。

云安城的方向,天边还有一线亮。

“回城。”

“这时候回城?”罗虎不解,“粮不是要送去乌石渡给段崇武?”

“粮明日就到。”江照说,“今夜我另有一件事,得连夜办。”

“办什么?”

“丰裕行云安分号。”

冯敬亭的勘合是子时前写好的。江照没让罗虎带兵去砸门,他要的是一张纸走在人前头:勘合、封条、清单、见证人两名,一样不缺。

三更三刻,一队人马停在云安西市的青石街口。

丰裕行的铺面黑漆漆一片,唯独楼上一扇窗透着灯。

大门是开着的。

门内的堂屋里,长案上摊着十几本账,砚台里的墨还没干。一个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坐在案后,手里捧着茶,像等了很久。

见了江照,他放下茶盏,起身,拱手。

“江大人。”他说,“小的姓邵,单名一个通。东家有话交代——账,给江大人看。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