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黑牙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狄军扎营用了半天,营盘齐整得让沈横直皱眉。壕、栅、拒马、望楼,一样不缺,三千骑的营,扎出了一万人的章法。
午后,一骑驰到壕外,朝城头射上来一支响箭,箭杆上绑着信。
信是汉字写的,台阁体,工工整整:大狄左路前锋别将帐下,告望川守吏江照——识天命者存,逆天兵者亡;开城纳降,保举郡守之位,阖城免掠;负隅顽抗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。
老吕念完,手直哆嗦:“要不……回封信拖一拖?能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“拖不得。”江照摇头,“劝降书进了城,半个时辰就传遍两万口。今天含糊一个字,明天城头就软一半。”
他盯着那笔字看了很久。起笔藏锋,收笔顿挫,还引经据典——这是在官衙里磨了几十年的手。
狄营里,有中原的刀笔吏。
他当众把信丢进火盆:“回他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?”
“望川有主。”
四个字用墨笔写在木牌上,绑着那支响箭射回壕外。城头两万人的吼声跟着滚下去,雪都震落了几片。
攻城是午后开始的。
狄兵驱着骆驼车填壕,云梯几十架,蚁附一样扑向北门两侧;撞车裹着生牛皮,一下一下撞城门,闷响震得人牙根发麻。
冰墙这时候显了神通。梯脚在冰面上立不住,搭上去就出溜;钩爪抓不牢,狄兵爬到一半,连人带梯滑下去摔作一团。
城上,金鼓声不乱。
江照立在敌楼,只管旗号:红旗指哪段,哪段上礌石滚木;金声一响,前排退,后排上。三千乡勇干的还是那三件事——搬、砸、捅。长枪从垛口捅出去,一伸,一刺,再一伸。
那个挨过二十棍的牛后生,头一回见血,手抖得握不住枪杆。旁边的老卒踹了他一脚:“想教头的话!别乱!”他咬着牙把枪又捅出去,这一回,稳了。
一个狄兵翻上垛口,刀光当头劈向缩在垛后的少年乡勇。斜刺里一条大棍横扫过来,连人带刀砸下城去——罗虎吼声比金鼓还响:“都给老子记住!垛口就是家门口!”
从午后杀到黄昏,狄兵三次爬上垛口,三次被捅了下去。
暮色四合,狄营鸣金。狄兵拖着尸首潮水一样退了,雪地上留下二百多具,烧塌的云梯东一架西一架,像折断的骨头。
望川,阵亡十九人,伤六十。
忠义簿,又添了十九个名字。程蘅写到半夜,灯花爆了三次。
狄军大纛下,点起一堆大火。黑牙立在火前,当着全军,双手折断一支雕翎箭,嘶吼声隔着二里地都听得见。
“别将折箭,是立死誓。”沈横脸色发沉,“明日起,就不是试探了。”
后半夜,狄营方向传来伐木声,叮叮当当,通宵不歇。
沈横趴在垛口上,借着敌营火光眯眼看了半天,忽然一把抓住江照的胳膊:“大人,营门口那几个人影——穿的是皮裘,可那走路作揖的架势……”老卒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狄营里,有汉人官儿。”
江照想起那一笔工整的台阁体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写劝降书的,教操典的,眼下又在连夜赶造的——是同一路人。
伐木声在夜里绵绵不绝。
那是在造楼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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