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御前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裴府赴宴后第五日,宫里忽然来人:天子便殿召对,即刻入宫。
后来江照才知道,是唐观连夜上了道折子,通篇只有一行——“功臣候见逾旬,寒天下死战之心。”
便殿不大,熏香很淡。天子五旬开外,眼袋很深,声音又缓又低,像一个熬了三十年夜的老账房。
御案上摆着两摞折子。天子抬了抬手:“左边保你的,右边参你的。先看哪摞?”
“臣请先看参臣的。”
“哦?”
“回陛下,算账的规矩——先核支出,后核进项。”
天子失笑,连眼袋都抖了抖:“准。”
参章三条。江照一条一条回,只报数目。
说他幸进——“臣的出身,是陛下特旨所赐,臣不敢议。臣只知望川守城四十日,阵亡六十七人,伤三百一十人。”
说他擅杀郑忠——“战时榜文三条,先张于照壁;郑忠缒城被拿,身上蜡丸绢书、狄人号箭俱全。人证物证,今在案卷十二箱,陛下随时可调。”
说平准仓与民争利——“大旱之年,望川斗米四十五钱,邻县一百六十钱。望川饿死者——零。”
天子静静听完,忽然道:“望川的数目,朕背得出。”
江照一怔,伏地。
“朕问你。”天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“腊月廿三,周秉文挂印走了。满城的官,走的走,藏的藏。你一个户房书吏,为何不走?”
江照伏在地上,想了想,老老实实答:“回陛下——臣是管账的。账上有两万口人。臣平不了这笔账,走到哪儿,夜里都睡不着。”
殿里静了很久,久到江照以为自己说错了话。
“管账的。”天子缓缓重复了一遍,听不出喜怒,“好。天下管账的多,认账的少。”
“平准仓,能推行天下么?”
“不能。”江照答得干脆,“骤推必烂。吏不会算,仓必生蠹,三年之后,平准仓就是天下最大的亏空。臣请先试一郡,择会算之吏,三年见效,再议其余。”
殿里静了片刻。天子缓缓点头:“到了嘴边的功,肯往外推。难得。”
他挥退左右。殿门合上,偌大便殿,只剩君臣二人。
“江照。”天子的声音陡然低下去,冷得像腊月的井水,“泰安七年,云安道征军粮五万石。你亲手交割四万四千石。”
“朕的粮呢?”
江照以额触地,一字一字回:“臣所交割,粮入云安粮台,票据骑缝俱在,笔笔可验。粮台之后,臣未曾亲见,不敢妄言。”
“臣只请一件事——对账。”
良久,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“满朝朱紫,讲是非的车载斗量。肯对账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
当日特旨下:望川县丞江照,检校度支案牍,侍御史唐观同事,限两月,具实以闻。另旨:平准仓章程,即行云安一郡。
出宫时已近黄昏。户部廊下,裴士谦负手立在阶前,像是专程候着,笑容一如那晚温润:“贤侄,果然来了。度支的案牍——就怕贤侄,看不完呐。”
夜里,会馆灯下,识海书阁轻轻一震。
第七扇门,缓缓亮起——《律政篇》。律令、格式、断狱、勘验、勾覆,一卷卷排开,恰恰是明日就要用的东西。
他翻开头一卷《狱讼》,头一行写着:狱贵初情,讼贵稽实。翻到第三页,他的手停住了——“凡鞫狱,先问其所以来。”他忽然想起那把烧了粮台账房的火,烧得那样懂行。
江照立在书阁里,后背又是一凉。更深处那扇门,又亮了一瞬。这一回,比上回久了一息,像是——等得不耐烦了。
是我在走,还是它在引?没有答案。门外,唐观遣人捎来一句话:“明日卯正,户部架阁库。带上算盘——和你那十二箱的胆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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