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为什么开门?”江照问。

“东家的令。”邵通从袖里取出一张素笺,双手奉上,“五月廿一到的。令上说:江大人若来,不必拦,给他看。”

五月廿一。

正是江照进云安城的那一天。

他没有接那张笺,只是看着。人还在马上,令已经在铺子里了。

“程东家。”他回头。

程守拙从后头挤进来。这位南北货行的老商人被军中扣了一千五百石粮,一肚子火没处发,一见满案的账,眼睛就绿了。

“三个时辰。”江照说,“我要三样:钱从哪儿来,货往哪儿去,利归谁。”

程守拙把袖子一挽,坐下了。

烛换了四支。

丑时,程守拙抬起头,脸色比烛芯还白。

“第一样。”他把最厚那本推过来,“户名十年没换过,江大有。每一笔押字,’有’字末笔都不带钩。”

江照点头。这个他早就知道。

“第二样。”程守拙翻到年底那几页,“每年腊月一笔,写着’解甲字号’。少的五千两,多的两万两。十年,合计十一万六千两。”

“收条呢?”

“没有。”程守拙的指头点在纸上,“只有这个。”

墨色的花押,像个“甲”字,末一竖穿了框,写得又稳又硬。

江照从怀里取出《勘仓录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
那里是他四月十五在通济河仓亲手记的一行字:甲字箱叁口,长三尺二,宽一尺八。

两个“甲”字并在灯下。

一个人的手,写了十年。

程守拙盯着那个花押,喉结动了动。

“江大人,老朽做了二十年南北货。”他说,“十年前丰裕在望川吞县仓三千石,把老朽从粮行里挤出去;这回它又占了老朽一千五百石的名头。老朽一直当它是个大铺子——大铺子哪有把一半的利,年年往一个没名没姓的地方送的?”

“它不是铺子。”江照说,“铺子是要分红给东家的。它是条渠,水从这头进,那头出,东家在渠口上等着。”

“第三样。”程守拙翻过一页,声音发涩,“近三年往北的货,米、铁、弩,都走雁回关外的榷场。数目一年翻一倍。今春那两千石卖给狄人的粮,凭的是总号的令。”

“令上是什么押?”

“甲。”

江照转向邵通:“送令的是谁?”

“一个哑巴。”邵通道,“不说话,搁下就走。左手大拇指边上,多长一个小指头。”

六指。

罗虎在门口“呸”了一声:“又是他!”

江照没吭声。他把账本一本本翻回显庆末年——十年前那一叠纸黄得发脆。

翻到十月那一页,他的手停住了。

显庆末年十月,望川书吏江大有,往雁回关,支路费八贯二百。

十一月,立契于云安,本钱银三千两。

腊月,暴病。

三行字,写在同一本册子上,笔迹是铺子里账房的,平平常常,像记一笔柴钱。

江照盯了很久,伸手把那一页轻轻抚平。

“我爹去过雁回关。”他说。

屋里没人接话。

“邵掌柜。”他终于抬头,“你见过东家没有?”

“十年,没有。”邵通答得很干脆,“小的只见过印。逢事有令,令上有押,押对了就办,押不对,总号的人第二天就到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“怕。”邵通笑了一下,那笑很难看,“所以东家叫小的开门,小的就开门。江大人,小的这条命,今夜是您的,明日是谁的,小的不知道。”

江照封了号,拿了人,清单、封条、见证一样不缺,抄件三份,一送御史台,一送郡治中,一存本使。

临出门时,邵通在身后忽然开口。

“东家还有一句话,叫小的当面转给江大人。”

江照回过头。

邵通垂着眼,一字一字背了出来。

“账对到雁回关就够了。再往北,江大人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
天快亮时,马蹄声撞碎了西市的青石街。

望川来的驿卒滚下马,浑身是土,喊出来的话像刀子:“大人!黑牙五月廿六起攻城了——已经打了三日!”

江照站在铺子门口,一动不动。

五月廿六。

正是他在乌石堰放水的那一天。

“我断了他的粮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就非打不可了。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