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八,帝京。

城门洞开,人流如江。江照在门洞外站了一刻,什么都看:朱楼飞檐,他看;御沟新柳,他看;米行门口的水牌,他看得最久——斗米二百一十钱,比望川灾年还贵三成。

“京师百万口,漕运空了一半。”他把数字记进心账,“这座城,比望川饿得慌。”

进城十里,他数了数:当铺十一家,粮行门口挂“限籴”木牌的,七家。陈六斤咋舌:“京城人也缺粮?”

“缺。”江照说,“越大的城,账越虚。”

一行人落脚云安会馆。掌柜听说来的是守住望川的江县丞,亲自开了正院,死活不收房钱。江照让陈六斤照市价把钱付了,另讨一张收条。掌柜捧着收条哭笑不得:“江大人,您这规矩……”

“规矩养人。”江照说,“日后有人来查我住了谁的房、花了谁的钱——这张纸,替你我都省事。”

程守拙自去看铺面,江照带着官凭去吏部报到。

报到很顺,顺得像掉进了棉花里。

“陛见?”吏部老书办眼皮都不抬,“部里自有章程,候着吧。快则一月,慢则……”他打了个哈欠。

“有劳。”江照拱手,“烦请给张回帖,写明文书几时收的、排在第几。”

老书办的哈欠卡在了喉咙里。当了三十年差,头一回有人朝吏部要回帖。左右书吏全伸长了脖子。

“望川的规矩。”江照笑得客气,“凡文,留底。”

回帖最终还是写了。出门时,陈六斤憋笑憋得满脸通红。

次日,江照持韩仲平荐书,拜唐观。

侍御史的宅子窄得转不开身,满院子晒的都是旧书。门房进去通传,半炷香后才开门。堂上老头子七十上下,眉毛比胡子硬,茶只倒了一盏。

“韩仲平的面子,值一盏茶。”唐观道,“茶凉之前,说完。说不完,请回。”

江照没坐,站着说了三句话。

“其一,泰安七年云安军粮四万四千石,晚辈亲手交割,骑缝回执俱在,一张不缺。”

“其二,云安粮台大火,烧了账房,没烧粮囤;起火当夜值守名册缺一页,守台老兵尽数’调防’,无一人可寻。”

“其三,晚辈进京途中,峡道遇袭。来的是死士,牙藏毒,身上无一字;用的弩,靖北军制式——雁回关武库之物。”

堂上静了。唐观盯着他,足足十息,忽然扭头朝里屋喊:“换大盏!温酒来!”

酒过三巡,老头子拍案叹气:“户部结案的稿都拟好了——’虏焚于途’,四个字,一火了之。满台御史,没人敢碰。你知道为什么?这案子底下压着的不是粮,是半个朝廷的脸面。”

他压低声音:“不过有一桩,你该知道。前日经筵散了,天子留步,问了一句——’望川那个江照,到京了没有?’”

“记着,圣心记着你。”唐观竖起一根手指,“可门阀,也记着你。”

“老夫再送你一句。”老头子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三点,“裴氏在户部经营十年,门生故吏,半个度支司。你要查账,每一页纸都会咬人。可只要是账,就有对不上的那一天——老夫等这一天,等了七年了。”

“七年前,怎么了?”

唐观端起酒,一饮而尽,没有答。

回到会馆,天已擦黑。案上搁着一张烫金请帖:裴府小集,三日后,恭候云安江县丞——落款,亲笔。

江照把请帖凑到灯下,只看了一眼,呼吸便慢了半拍。

好一笔台阁体。而那个“有”字,末笔——无钩。

十年了,笔锋未改。

他把请帖压在程蘅那盏“望”字灯底下,轻轻说了一个字:“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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