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江照把后路一条一条铺好。

程守拙,商队即刻出京,分两路走:一路带副本回望川,入平准仓铁匣;一路送云安,交冯郡丞。陈六斤留守会馆,每夜点灯,给望川的信,只报平安。

沈横最后领令。老卒双拳捏得咯咯响:“大人要是折在堂上,俺——”

“不许劫狱。”江照打断他,“你只办一件事:盯住那个’自狄营归’的人。他见谁,谁送他,车马落进哪家门——一笔一笔,记。”

临出门,他拆了昨夜到的家书。程蘅的字,一笔一画像刻出来的:澜渠市商户满了二十六家,灯添到三百盏;石敢的名字,刻上碑了;罗虎的胳膊好利索了,又能开弓,吃了酒总吹要进京护驾。

末一行:“灯,每夜都点着。”

江照把信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,与那几页抄本放在一处。然后整冠,上堂。

三司会审,设在御史台大堂。主审刑部侍郎卢从义,高冠博带,开口便带讥锋:“江县丞好大的排场。进京月余,搅得户部架阁库,鸡犬不宁。”

状纸三条,当堂宣读:侵盗军粮,私通北狄,战时擅杀。

“第一条,臣请先对。”江照声音平平,“军粮四万四千石,臣交割于云安粮台,骑缝回执在此,可传郡府勘合。粮入台之后,系度支符改拨——比部勾覆簿俱在,御史台前日已行关文调取。粮台之后的账,与臣何涉?”

卢从义脸色微变。他没料到,勾覆簿已经落在唐观手里。

“巧言!”惊堂木一拍,“传证人——!”

侧门开处,一人缓步而入。锦袍玉带,面团团的富态削去了三分,一双眼却毒得发亮。

钱惟贯。

他朝上深深一揖,声泪俱下:“罪员钱惟贯,陷身狄营,忍辱偷生,九死一生逃归,只为献一桩天大的实情——围城之时,罪员亲眼所见,江照遣心腹夜缒出城,与狄将黑牙密会!约以全城钱粮相饷,换狄军不破望川!不然,云安道十一县或破或降,为何独望川——城完人全?!”

满堂哗然。

“证人系越狱逃官,郡狱案卷可查!”江照朗声道。

卢从义冷冷一笑:“郡狱案卷——毁于兵火。”

“又是火。”江照也笑了,“大人,大雍的火,当真长了眼睛。”

“狡辩!”卢从义霍然起身,“通狄重案,事涉边情!来人——收其官凭,押御史台狱,候三司会勘!”

唐观拍案而起:“江照身领特旨差遣,收押须先奏闻!”

“先押后奏!”

差役上前。江照不挣,自己解下官凭,搁在案上,顺手抚平了绶带的褶——像每天散衙时一样。他抬眼看向钱惟贯,只说了一句:“钱主簿。十年的账,我一页,都没丢。”

钱惟贯脸上的悲愤,僵了半分。

被押出仪门时,沈横候在阶下,双目赤红。忽然,老卒浑身一僵,死死盯住钱惟贯身后那个青衫“书办”——那人拢手立在廊影里,指节上,一片紫黑的冻疮疤。

“大人!”沈横的低吼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狄营门口的皮裘汉官——是他!就是他!”

江照回过头。

廊影里那张脸,分明就是裴府水榭上笑而不语、替裴士谦“清账”的清客——白慎行。

白慎行迎着他的目光,微微颔首,笑了一笑,拢手退进暗处。

狱门在身后合拢。黑暗里,江照靠墙坐下,心账翻开新的一页,一笔一笔,落得又稳又深:泰安八年四月十一。钱惟贯反咬,白慎行现形——裴家的刀,出鞘了。

好得很。刀出了鞘,才看得清握刀的手。

他闭上眼,眼前是三百盏灯的澜渠市,是渠首那块白得晃眼的碑。

这笔账,连本带利,一文——都跑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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