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关门人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六月廿二,野狐坡。
雁回关南十里,坡上散着八百骑。
不列阵,不举旗,马都松着肚带,人坐在地上啃干肉,像等一场庙会。
黑牙在最前头,一口黑牙嵌着金,笑起来能看见半张脸的坑。
“你比我算的晚了三日。”
“我在修仓。”江照说。
“修仓?”黑牙笑得肩膀直抖,“你带五百人到我的关下,修仓。”
“我带五百人,九百石粮,四十辆车。”江照说,“你要真想打,昨夜就动手了。”
黑牙笑声收了。
江照下马,走到他跟前十步站住,眯眼看他的马。
“你的马掉膘了。”
黑牙不动。
“上回隔渠,你那匹青骢的毛是亮的。”江照说,“去冬草原白灾,你们死了三成畜。可汗立威立到今年,部众要的是过冬不死人,不是让你在这儿跟我磨嘴。”
“你懂草原?”
“我不懂草原。”江照说,“我懂账。”
黑牙盯了他很久,忽然一脚把地上的干肉踢开,站起来。
“可汗要的东西,你给不起。”
“我给盐,给铁锅,给药,给犁。”
“弩呢?”
“不给。”
“甲呢?”
“不给。”
黑牙盯着他,忽然又笑了:“你倒是干脆。”
“我要是含糊,你反倒要试我。”江照说,“我说死了,你就只能去算别的账。”
坡上风大。八百骑没有一个人动。
“你这个人有意思。”黑牙拿马鞭点着他,“上回隔渠,你算我营里还剩四日的粮。我回去数了,三日半。”
“我算的是你按定量吃。”江照说,“你没按定量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退兵了。”
黑牙盯着他,眼睛里那点笑慢慢没了。
“我腰上那半支箭,你带着没有?”
江照掀开衣襟,箭尾在腰带上别着。
“带着。”
“那就是没到时候。”黑牙把马鞭收回去,“你要进关,我不拦。可我把话说在前头:粮出关是买卖,兵出关是仗。你哪天带兵出这道门,咱们的账就换一种算法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进关。”黑牙终于说,“三条。三十人,不带弩,住关内官栈,不许上关楼。十日为限。”
罗虎在后头炸了:“三十人?大人——”
江照抬手压下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黑牙用马鞭指了指江照身后,“关上那位点了名。”
鞭梢指着沈横。
“让那个缺半只耳朵的老卒也进来。”
沈横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“他说他欠他一句话。”黑牙说。
回到营里,天已经黑了。
沈横一直没说话,坐在火堆边磨刀,磨到刃口发白。
“沈教头。”江照在他对面坐下。
老卒磨刀的手停了。
“显庆末年,雁回关榷务上,有个书吏姓白。”
江照抬起头。
“关上的人都叫他白书办。”沈横说,“管市易的簿子,管过秤,管抽分。人瘦,爱穿青衫,冬天手上开裂,一道一道的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那年冬天忽然不见了。”沈横盯着火,“有人说他跟一队车往南去了,再没回来。榷务上说他病死在路上。”
“哪个月?”
“记不真。”沈横想了想,“总在十月里。”
江照没说话,伸手把《转运录》翻开。
灯下那一行是他从丰裕云安分号的密账上抄下来的:显庆五年十月,望川书吏江大有,往雁回关,支路费八贯二百。
他提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。
“陈六斤,记。榷务白书办,同月,往望川。”
陈六斤一愣:“大人,这一笔从哪儿来的?”
“没有来处。”江照吹了吹墨,“我猜的。”
“猜的也记?”
“猜的也记。”江照说,“记下来才好对。对上了,是账;对不上,划掉就是——他们十年不留底,才敢十年不说话。”
火星子往上飘。
罗虎在一边闷了半晌,忍不住:“大人,三十人进关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我出不来,你在关南四十里替我把仓修完。”江照说,“仓修完了,南边的粮就能到这儿。到了这儿,雁回关就不是他们的门,是我们的门。”
他把那把刻着“甲叁”的铜钥匙从怀里摸出来,又放回去。
“明日辰时进关。”
“进去先干什么?”罗虎问。
江照看着火。
“对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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