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清晨,雪雾未散,狄营方向传来的不是马蹄声。

是哭声。

五六百双柳百姓被驱到阵前,老弱妇孺在前,人人背着土袋;身后,是皮鞭和弯刀。狄骑压着他们,一步一步逼向西北塌口——填壕。

城上霎时死一样静。

弓手们的手都在抖。双柳逃荒那年,多少人在望川结了亲、认了干亲。城上城下,喊得出名字的脸,一张一张,越来越近。

垛口后头,忽然有个乡勇失声喊了出来:“那是俺姑!前头背土袋的,是俺亲姑啊——”喊到一半,自己捂住了嘴,眼泪顺着手背淌。

“大人……”罗虎嗓子发干,“射,还是不射?”

江照扶着垛口,指节掐进冰里。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:不射,壕平了,城破,两万口人玩完;射,弓手的手废了,军心民心一起碎——狄人驱民,填的是壕,攻的是心。

两条都是死路。那就走第三条。

“罗虎,挑五十个嗓门最大的上城,跟着我喊。”江照转身,“沈教头,弓队全压西北角,只射站着的。瓮门备马,老卒三百,披甲。”

沈横看了他一眼:“大人,救人可以,门一开,就是赌。”

“赌注我算过了。”江照说,“狄骑驱民的不过百骑,大队隔着二里。抢的就是这二里地的工夫。”

五十条大嗓子在城头一字排开,跟着江照,一句一句往下砸:“双柳的乡亲——跪下!抱头!望川不射!”

一遍。两遍。三遍。

人群里先是一个老婆婆扑跪下去,接着一片一片,五六百人烂泥般瘫跪在雪地里,抱着头哭。

驱赶的狄骑一下子露了出来,像退潮后的石头。

“放!”

箭雨越过跪伏的人头,专射站着的。狄骑纷纷落马,阵脚一乱。瓮门轰然洞开,罗虎领三百老卒冲出去,一头撞进驱民队的侧腰,刀光翻卷,硬生生把人潮往城门方向兜。

“往城里跑——!”

四百三十口,连滚带爬进了瓮门。罗虎断后,退到门洞时左肩中了一箭,人还骂骂咧咧:“晦气!差一步就够着那个举旗的了!”

军医拔箭,他疼得直咧嘴,嘴上还硬:“皮肉账,不上簿。”

狄军大队赶到时,瓮门已经落闸。黑牙在二里外勒着马,看着空了一半的驱民阵,半天没说话。

这一仗,望川阵亡十七人,救回四百三十口。

当夜,全城的热粥都往双柳人堆里送。那个喊“俺姑”的乡勇,真在人堆里找着了他姑,姑侄俩抱着哭成一团。街上磕头声、哭声连成一片。“望川不弃一人”六个字,一夜传遍全城。第二天,报名上城的丁壮,多出八百。

程蘅领着人给双柳的老弱造册安置,回头又给江照送姜汤上城,手背上全是冻疮。忠义簿又厚了一页,她抱着簿子说:“名字我都从头一页记起。碑,得立大些——不然,刻不下。”

江照接过姜汤,喝了个底朝天。

沈横在旁边看着城下粥棚的火光,破锣嗓子难得放软了:“大人,俺打了二十年仗,今天这一阵,值二十年。”

夜里,救回的人堆里,一个双柳老汉挤到衙前求见,进门就磕头:“大人!小老儿在狄营里当了三天苦力,见过一个穿皮裘的汉人官儿,天天给狄将画城池图样!”

“小老儿去年给望川解过粮,认得那张脸——”老汉一拍大腿,“是你们望川从前的钱主簿!”

江照的眼睛,眯了起来。

钱惟贯。

“他还跟狄人说,”老汉压低声音,“西北角的口子是新补的,冰底下,是木头栅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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