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马是正月十一放出去的,十三日回城。带回的消息,让全城又哭又笑。

云安,守住了。

北狄主力围攻郡城半月,韩仲平把签押房搬上了城头,亲自督战,肩上中了一箭,伤重,人没下火线。撑到正月初八,朝廷勤王军前锋抵达河上,北狄各路接了王庭金狼令,全线北缩。

云安道十一县,或破或降,残破大半。

独望川,城完,人全。

消息传开,城头有人放声大哭,哭完了又笑,笑完了朝北磕头。

盘点,是笑不出来的。此役,望川阵亡六十七人,伤三百一十;仓粮出三千二百石,底仓尚余六千八百,士绅助守认捐又入两千四百石。三处冰墙开春即化,得抢在化冻前换砖石。

抚恤章程三日内刻榜:阵亡者入忠义簿,渠首立碑;每户恤粮十石,渠户帮耕三年;伤者记工给粮。碑样送来,江照让鲁大斧放大了一倍。

“名字要刻得端正,碑要立得离渠水近些。”他说,“渠水淌一天,望川就记他们一天。”

沈横在旁边看碑样,看了很久,忽然瓮声瓮气开口:“大人,俺有个不情之请。雁回关上冻死饿死的弟兄,连个坟头都没有。碑阴……能不能捎一行字?”

江照提笔,在碑样背面写下一行:雁回关靖北军死难将士,望川同祭。

老卒对着那行字,单膝跪了下去,半天没起来。

夜里,识海书阁又是一声轻震。

第六扇门缓缓亮起——《工造篇》。营造、烧灰、砖窑、木作、桥梁,一卷卷排开,正是重修城墙、重建望川用得上的东西。

江照心头一动,刚要细看,忽然瞥见书阁更深处,还有一扇门,幽幽亮了一瞬,又灭了。

像是在排队。又像是……在催。
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。这座书阁到底是什么?它开的每一扇门,都恰好是他下一步要用的——是他在走,还是它在引?背上有点发凉。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先取工造篇。城墙,不等人。

第二天,鲁大斧领了新差事:城南向阳坡起两座砖窑,一座石灰窑,图样是江照连夜画的。老头捧着图样直嘬牙花子:“这窑膛的走火道……老汉烧了一辈子窑,没见过这么顺的!”救回的双柳人里,青壮都愿留下做工换粮,程蘅一一造册,只等战事文书了结,再议落户。

正月十六,郡丞冯敬亭到了望川,随行只带两个书吏。来文写得冷冰冰:核查望川“擅兵、擅仓”诸事。

老吕气得胡子直翘:“贾秉笔那起子人,在郡里给大人定了三大罪——擅取县印、擅兴兵甲、擅开官仓!合着这城,是白守的?!”

江照只说了两个字:“呈卷。”

十二只木箱抬进大堂,一字排开。万民跪请联名状——腊月廿三当日,孙老栓就让各里里正按了手印;战时收支簿,一日两放,笔笔画押;号令存档,每道令签发时辰俱全;助守簿、忠义簿、阵前缴获册……

冯敬亭一页一页地翻,从晌午翻到掌灯。最后他合上簿子,揉了揉眼睛,说了句让两个随行书吏终生难忘的话:“老夫核了三十年案,头一回——挑不出一页空白。”

夜里,老头子单独留下江照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的荐牍,在京里炸了锅。守城的战报一到,炸得更响。”他盯着江照,“门阀眼里,你这样的人只有两种用处——刀,或者靶。进京之前,把每一步,都想成三步。”

话音未落,外头脚步声炸响,陈六斤连滚带爬撞进来:“大人!南门外——周、周县令回来了!带着郡府的差官,拿着文书,要您……交印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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