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秉文站在南门外,人瘦了一圈,官袍浆洗得发白。他身后四名郡府差官,为首的捧着文书,嗓门倒是响亮:“郡府户曹行文:望川县令周秉文,着即复任视事。吏员江照,战时擅权,着交还县印,听候勘问!”

消息比人跑得快。江照赶到南门时,长街已经堵死了。孙老栓领着一群里正跪在街心,死活不让道;罗虎左肩还吊着布带,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;骂声一浪高过一浪,有人把冻硬的雪块砸在差官脚前。
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江照说。

罗虎急了:“大人!”

“望川守的是规矩。”江照按住他的手背,“今天要是拦了文书,咱们守的这些日子,就全白守了。”

县衙大堂,黑压压围了半城人。差官催逼交印,声色俱厉。

江照捧出县印。众人齐呼“不可”,他抬手压下。

“印,我交。”他说,“但望川的规矩——点交,要有手续。”

十二只木箱抬上大堂,在周秉文面前一字排开。

“印,一方。案卷,十二箱:战时每一笔粮、每一道令、每一个阵亡的名字,俱在卷内。”江照铺开一张收状,蘸墨,搁笔,“请周县令,当众签收。”

收状末尾,一行小字,一字一钉:“泰安七年腊月廿三,令挂印离城;八年正月十八,令还城接印。其间二十五日,望川守战诸事,俱在卷内。”

周秉文捧着笔,手抖得像风里的纸。

签了,就是白纸黑字认下弃城二十五日;不签,这印,他不敢接。堂下几千双眼睛看着,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爬。

为首的差官还要呵斥,长街尽头,忽然传来净街的锣声。

“京城敕使到——!”

黄旗仪仗直入县衙,冯敬亭抢步出迎。满堂跪伏,针落可闻。敕使展诏,一句一锤:雁回关破,云安道州县残破大半;吏江照,率民死守望川,城完人全,活民逾两万。郡守韩仲平荐牍在前,云安解围战报在后,圣心震动——

“特旨:江照,赐出身,授望川县丞,权知县事。”

“原县令周秉文,临敌弃城,夺官,槛送京师,交有司议罪。”

“另:着江照,春汛后赴京陛见。”

死一样静了一瞬,长街上的欢呼冲天而起,震得堂上梁尘簌簌地落。孙老栓老泪纵横,朝人群嘶声大喊:“听见没有——江大人,名正言顺了——!”

那四名差官面如土色,捧着郡府文书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冯敬亭淡淡瞥了一眼:“郡府的行文,与敕旨相抵,尔等说,依哪个?”四人抱着文书,灰溜溜挤出了人群。

周秉文被押出大堂时,忽然回头,看着江照,惨然一笑:“江照,老夫是过来人,送你一句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京城的水,比北狄的刀,深。”

当夜县衙设了简宴。罗虎灌了三碗,吊着膀子嚷嚷:“县丞!权知县事!俺们大人如今是官身了——往后谁再敢叫’刀笔吏’试试!”沈横不喝酒,只问了一句:“有了官身的江大人,还认俺们这些丘八么?”江照把自己那碗推过去:“忠义碑上刻的名字,一半是丘八。这碗,我替他们敬教头。”

宴散,冯敬亭独留江照,从袖中取出一页发黄的纸。

“郡档里翻出来的,十年前的一纸移文副本。”老头子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自己看,落款的笔迹。”

江照只看了一眼,呼吸就停了。

那一笔字,与亡父案上伪签的“江大有”同出一手——“有”字末笔,无钩。

落款:云安郡户曹参军,裴士谦。

“裴士谦,十年前在云安管户曹。如今在京里,户部度支郎中。京中裴氏,门阀高第。”冯敬亭把纸推过来,“这页纸,老夫没见过,你也没见过。”

夜深,江照独自上了城头。怀里两页纸贴在一起——一页,是他贴身藏了一路的烂账抄件;一页,是今夜的移文。

城下,澜渠市方向,一串灯笼次第亮起。程蘅提着一盏灯上城,站到他身边。

“澜渠市的灯,挂上了。”她说,“你答应过的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京城……”她望着南边,轻声问,“也有灯吧?”

“有。”

江照握紧怀里那两页纸,望向京城的方向,一字一字,像往账上落最重的一笔:“爹。儿子如今,有官身了。这笔账——进京去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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