榷务廨房是关楼底下的一间土屋。

一张桌子。一盏灯。桌上摊着一本册子。

江照跨进门槛的一瞬,后颈起了一层栗。

那一夜书阁深处开了一线的门里,就是这个样子——一张桌,一盏灯,一本摊开的空册。

他站住了半息,才把那点凉压下去。

白慎行点灯,自己坐在桌那头,把册子推开,给他腾出地方。

“江大人带了什么来?”

“账。”

江照解开包袱,把丰裕云安分号密账的抄件放在桌上,翻到显庆五年那一页。

他没看白慎行,低头念第一行。

“十月。望川书吏江大有,往雁回关,支路费八贯二百。”

灯芯爆了一下。

他往下一寸,念第二行。

“十月。雁回关榷务白慎行,往望川,支路费八贯二百。”

屋里没有声音。

“两个小吏。”江照抬起头,“一个从望川往北,一个从雁回关往南。同一个月,同一条道,同样八贯二百。”

“你们在路上碰了头。”

“换了各自手里的半本账。”

白慎行的手放在桌沿上,指节上的冻疮旧疤白了一片。

很久,他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。

“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是头一个把这两行并着念的人。”

“路费也是丰裕出的。”江照说,“你们查的是丰裕,盘缠是丰裕的。”

“因为那时候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要查的是什么。”白慎行说,“我们只知道有一笔钱,从南边下来,到关外去,一年一次,腊月里走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推过来。

半张。

江照把自己那半张摆上去。

骑缝对上,严丝合缝,连虫蛀的针眼都对得住。

承买人一栏:江大有。押字末笔无钩。

出本钱人那一栏,没有名字。

只有一个末竖穿框的甲字。

花押旁边,一行极小的字:显庆五年十一月,准。

江照的手指停在那个“准”上。

“这不是签契。”他说,“这是批文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丰裕不是商号。”江照声音很低,“丰裕是一张皮。里头是个衙门。”

白慎行没有答,只把灯芯挑亮了一点。

江照把两半契折好,贴身收起。

“我爹是怎么死的?”

屋里静了很长一会儿。

“显庆五年腊月十九,后半夜。”白慎行说,“他自己吃的药。”

江照没动。

“那天下午,有人到望川去看他。”白慎行说,“只带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契上写你的名字,是抬举。”白慎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若不认,望川县户房还有个十二岁的儿子。”

灯火跳了一下。

“他认了。”白慎行说,“可认了以后还得活着,活着就得一直认,一直替他们签下去。所以他不活了。”

“人一死,户名就死在纸上。”

“死人改不了口,也不能再签第二笔。”

“他把自己钉在了那张契上。”

江照坐着,很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他伸手,把《勘仓录》拿过来,翻到最后一页空白。

提笔。

显庆五年腊月十九,江大有殁于望川。

字写得很稳,一笔没抖。

白慎行看着他的手。

“你不哭?”

“账上不写眼泪。”江照把笔搁下,“你呢?你怎么活的?”

“我认了。”白慎行说,“我给他们记了十年账。”

“记账的人不用死。记账的人最好用。”

“十年。”江照看着他,“你还教北狄算账。”

“我教黑牙算账。”白慎行说,“这十年他少烧三个县。”

“你也少活了十年。”

白慎行怔住,慢慢低下头,笑了一下,那笑很难看。

“江大人,你比你爹狠。”

“我爹是个老实人。”江照说,“老实人吃药,我不吃。”

外头巡关的梆子敲过两更。

“你问过邱五一句话。”江照说,“望川的水规碑,还立着吗。”

白慎行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“你爹在这间屋子里跟我说过。”他说,“他说他要回望川挖一条渠,三尺深,五十步一个闸口,渠边立块碑,写清楚谁先用水,谁后用水,谁也不许抢。”

他抬眼:“我听说,望川真有那么一块碑。”

“是我立的。”江照说,“去年五月。”

土屋里的灯烧得很静。
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谁也没再说话。

半晌,白慎行开口,声音干干的:“十七万石,你买不到。”

“榷场一年过手不到六万石,四万石从关外那片田里出来,握在卓九手里。”
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

白慎行把灯往江照那边推了推。

“先弄明白一件事。”

“那片田上的四千三百口人——”

“算谁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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