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台狱的头一个清晨,江照是被算盘声吵醒的——不是真的算盘,是他自己的手指,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拨。

牢门外,当值狱卒探头探脑。往常进来的官儿,头一夜不是哭就是骂,再不然瘫成一摊泥。这一位倒好,盘腿坐着,打了半宿的“算盘”。

“劳驾。”江照开口,嗓音平稳,“取纸笔来。”

狱卒一愣:“你要纸笔做什么?”

“写自陈。”江照道,“《狱官令》有云:承制推事之官,非奉进止,不得辄系;系者,当日奏闻。我身负特旨检校度支案牍,限期两月。如今差遣未废,人却下了狱——这笔账,得先记下来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你送纸笔进来,我给你写张领条,注明某月某日某时,由你经手。将来查起来,是你的功,不是你的过。”

狱卒的汗一下子出来了。给人犯递纸笔,他不敢;可听这话头,不递,将来倒像要担干系。他一溜烟去禀了牢头。

半个时辰后,纸笔到了,连带一方缺角的旧砚。

江照先写领条,再写自陈。自陈通篇不喊一个冤字,只列账:交割回执几页,勾覆簿几行,报损结单卷目几条。一式三份——一份呈主审,一份御史台存底,一份随奏。

写完,他另起一页,题了四个字:狱中日录。

某时,何人送饭;某时,何人巡牢;某时,灯油添几钱。一笔一笔,记得比户房的流水账还细。

牢头来看过一回,盯着那页日录,脸色发白地走了。当天下午,送来的饭食,明显干净了许多。

傍晚,唐观来了。老御史隔着栅栏打量他半晌,没好气地哼了一声:“满京城都当你在里头等死,你倒好,在里头坐衙。”

“御史台狱也是公廨。”江照笑道,“总不能坏了规矩。”

唐观压低声音:弹章今早递上去了,参卢从义“先押后奏、违制辄系”。天子看了,不批,不驳——留中。

“留中不是不理。”江照道,“是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我把账对完。”江照隔着栅栏,一字一字,“您替我办三件事。第一,把勾覆簿抄件和卷目清单送进来——差遣未废,我在狱里,也得办差。”

唐观胡子一翘:“你要在御史台狱里,查度支的账?!”

“第二,”江照不理他的惊愕,“通济河仓,请台里的人轮班盯着。一旦有船靠仓,记时辰,记船数。第三,告诉沈横——只记账,不动手。”

唐观盯了他半晌,忽然笑骂:“老夫巴巴地来救你,倒领回去三桩差事。”

老御史走后,天黑透了。

晚饭送进来,是一碗粟米粥。掌灯的换了个生面孔,矮个,眼皮始终耷拉着,放下粥碗就走,脚步快得不像当差的。

江照没动勺。他低下头,凑近碗沿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粥香底下,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腥气。

脑中书阁无风自动,《律政篇·勘验卷》哗啦啦翻开一页,一行字亮起来:毒之入食,气浮于面,甘而带腥者,慎之。

江照缓缓直起身,笑了。

来得比他算的,还早了一天。

他不声不响,把粥碗端到墙角老鼠打洞的地方,轻轻搁下;又在日录上另起一行,记下送粥人的身量、时辰、脚步声。

灯花跳了跳。他吹熄油灯,靠墙坐下。

明天一早,这碗粥能换来几只死老鼠——和一条多大的鱼,就要开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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