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八,关楼下的大帐。

乌延戴白狼皮帽,五十来岁,坐得笔直。汉话说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,咬得却准。

“三件。”

“一,弩五百张。”

“二,匠人二百户。会打铁的,会造车的,会筑墙的。”

“三,榷场抽分,归可汗。”

黑牙抱着刀靠在帐柱上,不吭声。

江照把三件事在纸上写下,笔尖停在第三条。

“第三条可议。”

“前两条?”

“不给。”

帐里的人都动了一下。

乌延慢慢道:“不给,粮不出关。”

“俟斤,我先替可汗算笔账。”江照把笔搁下,“可汗今年要的是什么?”

“要威。”

“要威,是明年的事。”江照说,“今年是过冬。去冬白灾,死畜三成,牛羊没了,人靠什么熬到开春?靠粮。”

“五百张弩能杀人,不能让人吃饱。”

“二百户匠人,你得养他们。二百户一年吃的粮,够三千口人过冬。”

“你把弩和匠人搬回去,冬天照样死人;死了人,可汗的威从哪儿来?”

乌延不动声色:“那你给什么?”

江照抬手,陈六斤把单子摊开。

“盐,三个月内运到关上二十万斤。”

“铁锅五千口。”

“犁铧三千副。”

“药材:治痢的、治冻疮的、治牛马疫的,方子一并给。牲口疫最要紧——石灰、艾、硫黄,厩里熏三日,方子抄给你带走,不要钱。”

乌延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去冬白灾之后闹过畜疫,他知道那是什么分量。

黑牙忽然嗤了一声:“犁?我们是牧人。”

“你们今年冬天要吃粮。”江照转过头,“粮从哪儿来?从关外那片田来。那片田是谁开的?是拿犁开的。”

帐里静了。

“再说抽分。”江照道,“三十取一,归可汗;账两边各留一本,月月对。可汗多一笔进项,我少一场麻烦。”

“铁器我给,但有一条:凡出关铁器一律锉号登簿,岁末核销。哪一天我在战场上捡到一件锉了号的铁器,榷场停市三年。”

“锅呢?锅也锉号?”乌延问。

“锅锉号,犁锉号,刀不给。”江照说,“一口锅化开,打不出一张弩臂;三千副犁铧化了,倒能凑出些东西——所以犁铧一副一号,岁末我派人到堡里点。点不齐的,来年不给。”

“你派人进草原?”

“派两个书办,不带兵。”江照说,“俟斤要是不放心,派十个人跟着,吃住我出。”

乌延冷冷道:“你信不过我们。”

“我信不过任何人。”江照说,“我连自己的车都记账。俟斤要是不信,可以问黑牙将军——我在乌石渡放的水,漫了自己人三百二十亩地,我一亩赔了三斗,状纸抄了三份。”

黑牙咧嘴笑了:“他不给。他这个人,给了你也不会用。”

乌延盯着江照看了很久。

“可汗准粮出关。”他终于说,“抽分三十取一。出关须验簿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“再问一句。”乌延忽然道。

“俟斤请讲。”

“关外三十里,那片田,谁的?”

江照的手指在案上停住。

“俟斤问我?”

“可汗问过三次。”乌延说,“丰裕的人回话,说是可汗的田,替可汗养的粮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十年了,那片田的粮,一石也没进过可汗的仓。”

帐外风大,帐布抖得哗哗响。

江照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兀勒不知道甲是谁。这十年,有人拿苍狼的旗子做幌子,在他的地面上种了一万四千亩汉人的田,粮走的是别人的路。

“俟斤,我也不知道。”江照说的是实话,“但我打算去看看。”

乌延站起来,扣好帽带。

“可汗还有一句话,让我带到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秋后并堡。”乌延说,“那片田上的人,连人带粮,北迁三百里,迁到黑水。”

江照猛地抬头:“黑水没有渠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迁了,明年谁种?”

乌延已经走到帐口,回过头,神情没有半点起伏。

“可汗说——”

“种地的人,到哪儿都会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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