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,便殿会勘。天子亲临,三司、户部、都省比部俱在。

江照戴着枷上殿,枷板压得他脖子往前伸,行礼都行不利索。

钱惟贯先说。锦袍换了素服,哭得情真意切:陷身狄营,忍辱负重,只求把望川的实情带回朝廷。

“臣有一问。”江照的声音从枷板后头传出来,“泰安七年腊月廿八夜,你在哪儿?”

“在……狄营。”

“你怎么去的?”

“被掳的。”

“传胡万仓。”

胡万仓被带上来,一见钱惟贯,腿一软就跪爬过去:“姐夫!我招了!全招了!”

供词很短:腊月廿八夜,钱惟贯在望川县狱买通狱卒张四,自己开锁出走,由胡万仓引路,出南门直投狄营。

“张四何在?”天子问。

“正月初三,狱中急病死了。”

殿上一阵低哗。

卢从义出列:“陛下,一犯攀一犯,不足为据。且郡狱案卷已毁于兵火,越狱一节,无卷可稽。”

“郡狱的案卷毁了。”江照道,“县狱的没毁。”

他报数目,像报账:“望川县狱狱簿,腊月廿八那一页,张四亲笔’夜巡无事’四字;同夜南门出城票根一张,门丁二人画押;次日晨点狱,少一人,老吕补的注,时辰注到刻。三样原件封在望川平准仓夹墙铁匣,抄本骑缝,昨日已呈御史台。”

“若这三样也毁了呢?”卢从义冷笑。

“还有郡府承发房的收文簿。”江照抬起头,枷板哗啦一响,“侍郎,下官有条老规矩——凡文留底。烧得掉一处,烧不掉四处。”

天子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。

“呈上来。”

封验单、支领底簿、朱票半联一百四十七张、度支符四道,一样一样送到御前。

内侍念数:通济河仓实存米八千六百石,内带望川火烙麻标者三千二百石;支领出粮二万一千四百石;二数相加,三万石整——与度支符改拨之数,一石不差。

殿上没人说话。

“再传曹三。”

仓吏跪着画了押,又指认:送符的是个绿袍小吏,自称郡里来的,姓贾,左手拇指有块厚墨茧。

“贾秉笔何在?”天子问。

“五月初二告病出京,南归途中,关文已发驿追捕。”唐观出列奏。

“他跑什么?”

一句问下去,殿上又静了。

钱惟贯忽然崩了。

他扑在地上,额头砸得咚咚响:“陛下!臣是被逼的!那纸回书不是臣写的!是白先生摹的!他说,只要臣咬死江照通狄,便保臣一条命,还给臣官做——臣是被逼的啊!”

“白先生是谁?”

“裴府的清客,白慎行!”

天子的目光,慢慢转到了一直垂手不语的裴士谦身上。

“传白慎行。”

殿门外的黄门去了又回:“启奏陛下——裴府称,白某系游方清客,四月里已辞馆去了。”

四月。江照心里默默记下:正是甲字箱抬走的那个月。

“陛下,”江照再叩首,“臣还有一物要呈。”

素纸一卷,送到御前。

丰裕行立契底档,显庆末年,本钱三千两,承买人户名:江大有。

“这是何人?”

“是臣的父亲。”江照道,“也是户部账上的一个户名。他生前是望川县户房书吏,月俸米一石二斗。立契那年腊月,他暴病死了。”

殿上死一般静。

裴士谦终于出列,姿态从容得像在讲一道公文:“陛下,度支符系本司主事韦令擅用印信,臣督察不严,请罪。至于显庆末年那纸户名——系云安郡户曹据册申报,臣时在郡,亦失于覆核。臣有罪。”

弃车保帅,弃得干干净净。

天子看了他很久,久到殿里的人都开始出汗。

然后开口,一句一句,不重,却像铁钉子。

钱惟贯,通敌、越狱、诬告,下大理寺论死。

韦令,擅用印信,下狱。

卢从义,先押后奏、辄系承旨之官,夺主审,罚俸一年。

裴士谦,停度支郎中职,听勘。

贾秉笔,关文追捕,到京即讯。

“江照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去枷。还他官凭。检校度支案牍,展两月;加检校通济河仓封验事。”

内侍上前开枷。枷板落地那一声,江照肩上一空,竟有些站不稳。

散朝时,天子忽然又叫住他。

“你还想要什么。”

殿上还剩十来个人,都停了脚。

江照跪下去,一字一顿:“臣要那三口甲字箱。”

没有人应声。

兵部尚书低下了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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