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午后,江照走出御史台狱。

日头晃得他睁不开眼。会馆门口,陈六斤蹲在台阶上,一见人就跳起来,张嘴要喊,却先哭了。

“大人……灯,我一夜没落过。”

屋里那盏“望”字四方灯,灯罩已经熏黄了,灯芯剪得齐齐整整。

江照伸手摸了摸灯罩,烫的。

“回望川的时候,把它带回去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过人,澜渠市的灯要添到一千盏。”

第二日,兵部的覆奏下来了。

甲字箱三口,四月十五辰时移交武库;武库无档,亦无库丁记得。

八个字:查无踪迹,容后再访。

江照把这行字誊进《勘仓录》最后一页,添了个批注:三尺二乘一尺八,三口。

写完,合上本子。这笔账他记下了,还没到对的时候。

五月十一,北边的烽火先到。

雁回关外的废墟上重新扎起了大帐。北狄王庭的乱事收了尾——新主兀勒,号苍狼可汗,金狼令换了主人,旧主的三个儿子一个逃、两个死。

新可汗要立威。立威最快的法子,是南下。

前锋是黑牙。他折过的那半支箭,据说一直插在腰间。

军报里有一行叫江照心头一沉:狄骑过关,不掳不焚,先取粮道。

朝议整整一日。云安道十一县残破,粮台已成空架,谁去接这个烂摊子?裴党的人举荐得很快:江县丞熟悉云安,又新立大功,正当其任。

唐观当场骂了半炷香,骂到最后一句:“你们这是把人往火里推!”

“唐公。”江照打断他,出班跪奏,“臣自请。”

殿上安静下来。

“臣去年在望川算过一笔账。”他道,“雁回关的粮,臣交割了四万四千石,一粒没到弟兄嘴里。这笔账臣对完了,可粮还得有人送。云安十一县今年要春耕、要籴粮、要修城,这些事臣做过。臣去。”

“要什么。”天子问。

“要一句便宜行事。”江照道,“边州急务,申而不报逾旬者,所司得便宜施行,事后具状——《大雍杂令》有这一条。臣求陛下,把这一条给臣写进旨里。”

特旨当日下:授江照云安郡丞,充云安道军粮转运使,便宜行事;望川县事仍旧兼知。

平准仓之法,行云安一道。

出宫时,唐观塞给他一样东西——那半本《河仓岁修录》。

“崔柏写到一半的,你接着写。”老御史别过脸,“京里有裴家,老夫替你盯着。他停职听勘,不是倒了,是蹲下了。”

“下官知道。”江照收好,“他蹲下,是为了护那三口箱子。”

行前三日,忙得脚不沾地:程守拙的商队北上籴粮,先走一千五百石;沈横带老卒整队;罗虎押完人证,索性不走了,天天在校场上拉弓。胡万仓归案,钱惟贯下了大理寺。

临行前夜,会馆门房送进来一个包袱。

送东西的是个不说话的仆人,搁下就走。陈六斤追出门,只看见那人拿包袱的左手——大拇指边上,多长着一个小指头。

六指。

包袱里是半张旧纸。

契纸的另一半,骑缝撕开,墨色沉旧;骑缝上还留着半个“江”字。

底下压着一行字,笔锋台阁体,极工整:想知道令尊怎么死的,来雁回关。白。

江照拿着那半张纸,在灯下坐到二更。

他没有烧,也没有慌。他取出自己那半份抄本,把两纸的骑缝对了对——严丝合缝。

然后他把纸折好,收进贴身的夹层里,和十年前那两页放在一处。

“沈教头。”他推门出去。

沈横在院里磨刀,抬头。

“明日五更启程,走水路到云安,不歇。”江照说,“传信望川:开砖窑、清渠道、点丁造册,平准仓底仓一粒不动。”

沈横应了,又问:“大人,这回咱们是去转运粮草?”

江照望着北边。

那个方向,望川的灯亮着,雁回关的坟塚也在那儿。

“这回不只是守城。”他说。

话音未落,街口马蹄乱响,火把连成一线。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滚下马鞍,直冲会馆而来,嗓子已经喊哑了:“云安急报——狄骑先锋三千,已过双柳,直扑望川!”

江照一把接过报匣,拆封,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
军报末尾,是望川哨骑亲笔加的一行小字:狼头大纛之下,阵前立着一个人,穿汉人的青衫。

(卷三·仕途篇 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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