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北风起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五月初八午后,江照走出御史台狱。
日头晃得他睁不开眼。会馆门口,陈六斤蹲在台阶上,一见人就跳起来,张嘴要喊,却先哭了。
“大人……灯,我一夜没落过。”
屋里那盏“望”字四方灯,灯罩已经熏黄了,灯芯剪得齐齐整整。
江照伸手摸了摸灯罩,烫的。
“回望川的时候,把它带回去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过人,澜渠市的灯要添到一千盏。”
第二日,兵部的覆奏下来了。
甲字箱三口,四月十五辰时移交武库;武库无档,亦无库丁记得。
八个字:查无踪迹,容后再访。
江照把这行字誊进《勘仓录》最后一页,添了个批注:三尺二乘一尺八,三口。
写完,合上本子。这笔账他记下了,还没到对的时候。
五月十一,北边的烽火先到。
雁回关外的废墟上重新扎起了大帐。北狄王庭的乱事收了尾——新主兀勒,号苍狼可汗,金狼令换了主人,旧主的三个儿子一个逃、两个死。
新可汗要立威。立威最快的法子,是南下。
前锋是黑牙。他折过的那半支箭,据说一直插在腰间。
军报里有一行叫江照心头一沉:狄骑过关,不掳不焚,先取粮道。
朝议整整一日。云安道十一县残破,粮台已成空架,谁去接这个烂摊子?裴党的人举荐得很快:江县丞熟悉云安,又新立大功,正当其任。
唐观当场骂了半炷香,骂到最后一句:“你们这是把人往火里推!”
“唐公。”江照打断他,出班跪奏,“臣自请。”
殿上安静下来。
“臣去年在望川算过一笔账。”他道,“雁回关的粮,臣交割了四万四千石,一粒没到弟兄嘴里。这笔账臣对完了,可粮还得有人送。云安十一县今年要春耕、要籴粮、要修城,这些事臣做过。臣去。”
“要什么。”天子问。
“要一句便宜行事。”江照道,“边州急务,申而不报逾旬者,所司得便宜施行,事后具状——《大雍杂令》有这一条。臣求陛下,把这一条给臣写进旨里。”
特旨当日下:授江照云安郡丞,充云安道军粮转运使,便宜行事;望川县事仍旧兼知。
平准仓之法,行云安一道。
出宫时,唐观塞给他一样东西——那半本《河仓岁修录》。
“崔柏写到一半的,你接着写。”老御史别过脸,“京里有裴家,老夫替你盯着。他停职听勘,不是倒了,是蹲下了。”
“下官知道。”江照收好,“他蹲下,是为了护那三口箱子。”
行前三日,忙得脚不沾地:程守拙的商队北上籴粮,先走一千五百石;沈横带老卒整队;罗虎押完人证,索性不走了,天天在校场上拉弓。胡万仓归案,钱惟贯下了大理寺。
临行前夜,会馆门房送进来一个包袱。
送东西的是个不说话的仆人,搁下就走。陈六斤追出门,只看见那人拿包袱的左手——大拇指边上,多长着一个小指头。
六指。
包袱里是半张旧纸。
契纸的另一半,骑缝撕开,墨色沉旧;骑缝上还留着半个“江”字。
底下压着一行字,笔锋台阁体,极工整:想知道令尊怎么死的,来雁回关。白。
江照拿着那半张纸,在灯下坐到二更。
他没有烧,也没有慌。他取出自己那半份抄本,把两纸的骑缝对了对——严丝合缝。
然后他把纸折好,收进贴身的夹层里,和十年前那两页放在一处。
“沈教头。”他推门出去。
沈横在院里磨刀,抬头。
“明日五更启程,走水路到云安,不歇。”江照说,“传信望川:开砖窑、清渠道、点丁造册,平准仓底仓一粒不动。”
沈横应了,又问:“大人,这回咱们是去转运粮草?”
江照望着北边。
那个方向,望川的灯亮着,雁回关的坟塚也在那儿。
“这回不只是守城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,街口马蹄乱响,火把连成一线。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滚下马鞍,直冲会馆而来,嗓子已经喊哑了:“云安急报——狄骑先锋三千,已过双柳,直扑望川!”
江照一把接过报匣,拆封,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军报末尾,是望川哨骑亲笔加的一行小字:狼头大纛之下,阵前立着一个人,穿汉人的青衫。
(卷三·仕途篇 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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