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,京郊三十里,黄芦渡。

罗虎押着胡万仓,走了十四天。囚车加两匹驿马,八名乡勇,昼行夜宿,一路上没进过一间热闹的店。

“县尉爷,前头就是渡口了。”乡勇回身喊,“过了渡,晌午能望见城墙。”

罗虎没答话。他勒住马,眯眼看那片芦苇荡。

芦苇长得比人高,风从北面来,苇梢却往两边分。

“停车。”他说。

胡万仓在囚笼里抖成一团:“罗、罗爷,怎么了?”

“风不是那么吹的。”罗虎从鞍侧摘下弓。

苇丛里“唰”地起了一片。七八骑穿出来,黑巾蒙面,手里端的不是刀,是弩。

“弃车走人,饶你们性命!”

罗虎没说话。

他抬臂,开弓。

左臂使力的一瞬,肩井那处旧伤“突”地一跳——去年正月接掳民时,那一箭穿的就是这里。三个月开不得弓,他日日在城头拉空弦,拉到手指裂口。

弦响。

第一骑翻下马去。

弦再响。第二骑捂着肩膀滚进苇丛。

第三箭出弦时,那伙人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护送的杂兵。

“射!”

弩矢钉在囚车木栏上,嗡嗡直颤。罗虎侧身一让,箭擦着耳边过去,削掉一绺头发。

芦苇荡另一侧,忽然响起一声长哨。

沈横带着人,从下游堵上来了。

八名靖北老卒,是奉御史台牌票出城迎证人的。他们不喊,不叫,只是压着弓,一步一步往中间收。

那伙人一见这架势,拨马就走。

沈横不追。

“记时辰!”他扬声,“记马蹄印!数马,数几只是官马!”

老卒们当真掏出炭笔,蹲在泥里描蹄印。

罗虎看得发愣,半晌憋出一句:“你们大人这规矩,连打仗都改了。”

“大人说,”沈横把生擒的那个人反剪着提起来,“打赢了没有账,还是白打。”

那人被搜出一张弩——弩臂第三道棱下,编号处一片锉痕。

胡万仓在囚笼里干呕,呕完了,忽然嚎啕大哭:“他们要杀我灭口!罗爷,我招!我什么都招!”

“你的招,不归老子听。”罗虎抹了把脸上的泥,“进城,去御史台。”

申时入京。

胡万仓当日录供,唐观亲问,江照隔栏听。

供词干干净净:泰安七年腊月廿八夜,钱惟贯在望川县狱买通狱卒张四,开锁出走,由他胡万仓引路出南门,直投北狄大营;正月里为狄兵引路时被擒。

“张四呢?”唐观问。

“正月初三就死了。”胡万仓抹眼泪,“狱里说是急病。”

“急病。”江照在栅栏后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。

周秉文的药方被人换过,他这碗粥里下过甜腥味的东西,望川县狱那个开锁的狱卒正月初三“急病”。三件事离得很远,手法却是一个:开口的人,都不能再开口。

“人死了,票根没死。”他开口,“腊月廿八夜,南门出城票根一张,门丁两名画押;县狱狱簿那一页,张四亲笔签的’夜巡无事’——夜巡无事,人却少了一个。三样东西,原件在望川铁匣,抄本此刻就在唐公案上。”

唐观翻到那一页,一拍案:“人在牢里越狱北投,回过头来说自己是’陷身狄营、忍辱逃归’——好一个逃归!”

“这还不够。”江照道,“他咬我通狄,凭的是一纸回书。回书要么是我写的,要么是有人摹的。摹笔的人,我知道是谁——只是眼下,还请不动他。”

夜里,一封公文送到狱中。

刑部行文御史台:三司会勘展期五日。

紧跟着,狱卒来通传:有人求见,已在狱廨候着。

“什么人?”

狱卒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刑部卢侍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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