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平准仓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郡守韩仲平,是从双柳县过来的。
在双柳,他看见的是龟裂的河床、逃空的村子、被剥光树皮的树,和路边连草席都不裹的饿殍。随行的郡府属官,个个面如土色。
进了望川地界,车帘外的世界突然换了颜色:渠水在田埂间闪光,晚稻茬子齐齐整整,流民在二期渠的工地上挑土,工地边支着粥棚,连讨饭的都攥着工牌排队。
郡守的车驾,在渠首碑前停了整整一炷香。
“这渠,谁修的?”
周秉文躬着身子,把肚子里预备好的功劳话咽了回去——郡守那双眼太亮,他不敢赌。”回大人,是……是本县户房司吏江照,倡修督办。”
江照被叫到驾前。韩仲平也不寒暄,劈头就问:”渠长几里?灌田几亩?用工几何?费银几何?”
“主渠十二里,支渠四十七里;灌田八千一百亩,今岁保收七成;先后用工十一万七千个,内以工代赈安置流民二千三百口;共费银四千二百两,县库未出一文——商户集资,渠券为凭。”
数字脱口而出,不打一个磕绊。韩仲平盯着这个青衫小吏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”随本官走走。”
一老一少沿渠走了三里。走到粮市口,韩仲平停住了——粮价牌上,望川的米价,只有双柳的四成。
“各县粮价飞天,为何独你望川平?”
“回大人,一半靠渠,一半靠追缴的三千石赃粮压着市。”江照顿了顿,”但这是侥幸。若明年再旱、后年再涝,靠什么?”
“你说,靠什么?”
“平准仓。”江照早等着这一问,”丰年谷贱,官仓加价二分收储,农夫不吃亏;灾年谷贵,官仓减价二分平粜,粮商囤不住。仓本自转,不费朝廷一文。另立一条死规:仓底三成为备本,无论何事不得妄动——防的是大灾,和兵燹。”
韩仲平在渠边站定,望着水面,半晌无言。他想起双柳粮行外饿死的那对母子——粮行的仓里,粮食堆得正在发霉。
“计然之术,桑弘羊之法。”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”本官在郡府养着一群吃斋念经的老爷,想不出这个。江照,收拾行装,随本官回郡府,户曹听用。”
周秉文的心,咯噔一下。
江照却长揖到地:”大人,小吏斗胆,求缓一年。”
“嗯?”
“仓未立,渠二期未成。新法如新秧,栽下去就挪,必死。”江照伏着身子,”求大人许小吏守在望川,把平准仓办成个’样子’。有了样子,全郡照着搬,谁也挑不出错。”
韩仲平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骂:”滑吏!”骂完,当场手书一道文牒:平准仓法,试行望川,户房司吏江照督办,事直启郡守。
半月后,望川平准仓挂牌,首批收储新粮八千石,章程刻碑:丰籴歉粜;仓底三成,永为备本。
碑成当夜,脑海书阁第四扇门开了——《商略篇》:货殖、平准、均输、行情、子母相权之术,浩浩荡荡涌来。
送郡守车驾出境那日,江照站在道旁。车队里,一个精瘦的老者掀开车帘一角,朝他深深看了一眼,又缓缓放下。
“郡府户曹司吏,贾秉笔。”老吕在旁边低声说,声音发紧,”平准仓直启郡守,等于从户曹老爷们碗里抢食。你把人,得罪死了。”
“哦?”江照望着远去的烟尘,”那他们会怎么办?”
“他们啊——”老吕苦笑,”有的是规矩,等着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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