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守拙的茶,江照喝了两盏,也听明白了这位行商的委屈。

程家做南北货二十年,本钱厚、路子广,偏偏在望川扎不下根——牙行是郑家的,好铺面是郑家的,连码头卸货的脚钱都得看郑家脸色。士绅们抱成一团,把外来商人当羊薅。

“程掌柜。”江照放下茶盏,”我不借银子。”

程守拙脸上的笑淡了半分。

“我卖你一样东西。”江照铺开渠图,手指沿着十二里主渠划过去,”渠成之日,沿渠设市——澜渠市。凡今日出资助渠的商户,持渠券优先择铺,三年免市例钱,县衙立契用印,契文刻碑,立在渠首。”

程守拙的呼吸重了:”官府的印?换了县令,还认不认?”

“碑在,契在,渠在,市在。”江照一字一顿,”程掌柜再想一层:望川有了这条渠,旱年就是全郡粮价最稳的地方。粮稳,市就稳。你在郑家手里买不来的根基,这条渠给你。”

三日后,程守拙领着十七家商户到了县衙——南北货的、贩盐的、跑骡马的,连邻县的皮货商都来了两家。认银三千两,认粮一千二百石。

周秉文捏着那摞银票,手直哆嗦,盖印的时候格外用力。

工地上顿时换了人间。千余人分作六段同时开工,以工代赈的粥棚从一座添到四座;逃荒来的人只要肯下力气,当天就有两餐一升粟,望川城外的哭声,渐渐变成了夯歌。

江照白天在渠上跑,一双腿两头颠;晚上回账房核账,烛火常亮到三更。账房里还多了个不速之客——程守拙的女儿程蘅,十八岁,管着商户那头的银粮账。

头一晚对账,她把江照的新账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忽然抬头:”左收右付,笔笔成对……这法子,一个铜板都藏不住。”

“藏不住,才敢让十七家商户一起看。”

程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把算盘拨得噼啪响:”渠券第七号,王记骡马行,认银二百两,实缴一百八十,差二十。江司吏的账藏不住人,我的也是。”

江照笑了。这姑娘,眼睛比算盘还利。

郑百川坐不住了。

渠修过半,澜渠市的铺面图刚一张出来,恒昌钱铺的管家就登了工地,开口便要认下一半渠款,连前头的份一并补上。

“可以。”江照头也不抬,”此时入伙,溢价三成。另外,水规面前一视同仁——郑家的田,和王家坳的田,一样排队等水。”

管家脸涨成猪肝色,拂袖而去。老吕在旁边听得腿肚子转筋:”郑家的门路通着郡里,你就不怕他使绊子?”

“怕。”江照在渠券存根上落下一笔,”所以更不能让他半价进来。今日让一步,明日这条渠姓什么,就说不准了。”

当夜,却有三家小士绅悄悄递了银子——跟着郑家吃肉,他们喝了半辈子汤;如今有人另起了一口锅,香味隔着城墙都闻得见。

五月末,主渠贯通十里,三十架筒车立起了二十六架。

也是从五月末起,天变了。日头一天毒过一天,连一丝云都吝啬。渠边来了一家五口,面黄肌瘦,跪着讨水喝——双柳县来的,说那边河都断了流,官府还在催租。

江照舀水的手停了停,抬头望天。

天蓝得像一块烧红之前的铁。

“来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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