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水车与渠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当夜,脑海里的书阁一声轻响,第二扇门开了。
《水利篇》。
筒车、翻车、堰坝、陂塘;测高差的水平之法,定渠线的分水之术;何处开口、何处设闸、渠底放几分坡,水才肯乖乖爬坡走远路——江照在土炕上躺了一夜,像亲手修了一夜的渠。
天亮后他跑了三天野外,磨穿一双鞋。白天,他用木槽注水校平,拿竹竿一段段量高差;夜里伏在灯下画图,把澜水两岸的沟沟坎坎全装进了一卷纸里。
图成:沿澜水上游布大筒车三十架,借水力自转,提水上高岸;主渠十二里,支渠如叶脉,可灌高地八千亩。
陈六斤帮他背了三天竹竿,咂舌道:”司吏,水真能听你的,往高处走?”
“水不听我的,水听坡度的。”江照卷起图,”渠底每一里落一尺,它就得走。”
周秉文看图看得心热,一问钱粮,脸又垮了:”库里能跑马,你是知道的。”
“请士绅认捐。”
县令出面,士绅设宴。酒过三巡,城中第一大户郑百川用杯盖撇着茶沫,慢悠悠开了口:”江司吏的算盘,县里谁人不服?只是这水里的营生,怕不是拨拉算珠就能成的。三十架水车、十二里渠——万一修成个烂尾,认捐的银子,找谁哭去?”
满座轻笑。有人接腔,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:”再说,真旱起来,小户熬不住要卖田,那田贱得跟白捡似的……急什么呢?”
江照端着酒,忽然听明白了:这些人不是不信渠,是在盼旱。
旱一年,他们的粮仓就是刀,能割走小户几代人的地。
宴散,江照一个人去了城东恒昌钱铺。柜台后转出来的,正是郑百川。
“江司吏深夜光顾小铺,是要存银子?”
“押一样东西。”江照把一纸告身放在柜上——吏员的身凭,他在这个世道安身立命的全部。
郑百川挑起眼皮,玩味地看了他半天:”告身一纸,押银一百五十两。江司吏想好了?到期赎不回,你连吏都不是。”
“多谢员外成全。”
一百五十两,起不了十二里渠,起得了三里。江照选了城西王家坳:两架筒车、三里示范渠,以工代赈,上工一日两餐,外加一升粟米。闲汉、流民,来者不拒。
老吕急得直跳脚:”你疯了!告身都敢押!”
“吕叔。”江照在图纸上画下最后一道闸口,”没人信图,那就让他们看水。”
半个月后,王家坳。
木匠班头鲁大斧敲下最后一根木楔,大筒车吱呀一声,被澜水推着转了起来。一只只竹筒探进河里,吞饱了水,慢悠悠爬上三丈高的车顶,哗啦一倾——
白花花的水,顺着新渠泻进高岸的田里。
坳里静了一瞬,随即炸了。老农跪在渠边,捧着水又哭又笑;娃娃们顺着水头追,一口气追出去一里地。周秉文闻讯赶来,盯着那架自己会转的大家伙看了半天,眼眶通红:”不用人踩?它自己……自己就转?”
“水推它,它提水。”江照嗓子哑着,”大人,这只是三里。八千亩地,要三十架车、十二里渠。钱,没了。”
周秉文的热泪当场噎了回去。
人群外,一个穿半旧绸衫的中年人,从头到尾看完了全场,又蹲在渠边捻了捻水里的泥。此刻他掸掸衣摆走过来,递上一张名帖,笑得一脸和气。
“在下程守拙,做南北货的行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”江司吏——可缺银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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