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复式记账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那点烫意越来越清晰。江照”看”见了——脑海深处立起一座虚影般的书阁,飞檐斗拱,匾额上四个古篆:华夏百科。
阁门紧闭,门楣上悬着一行字,像刻进他神魂里:行一利民实事,开一经世之门。
而第一扇门已经虚掩,门内一卷书自己摊开了,卷首三个大字——《账学篇》。
四柱结算、龙门合账、复式借贷、勾稽核验……一页页典籍化作滚烫的溪流灌进识海。不是死记硬背,更像有人把他前世学过的那点皮毛,一夜之间浇筑成了完整的骨架。
天亮时,江照睁开眼,满眼血丝也挡不住光。
“吕叔,替我递个话——我要见县令。”
县令周秉文这几夜也没睡好。仓亏三千石,主犯是谁且不论,他这个县令头一个跑不了”失察”二字;郡丞冯敬亭素来铁面,搞不好乌纱一起完。
所以当那个戴枷的年轻书吏被带上二堂时,他难得没有摆官威。
“大人。”江照开门见山,”亏空查不清,您是失察;查清了,您是明察。给我三日、一间屋、十年账册,再借两个人手。翻不出真赃,不劳郡丞动手,大人先斩我。”
“放肆!”闻讯赶来的钱惟贯厉声喝道,”死囚翻动官册,坏了封验,谁担待得起?”
江照慢悠悠地看他:”主簿这么怕我看账?”
钱惟贯脸色一僵。
周秉文盯着江照看了半晌,一咬牙:”准。册子当堂点交,老吕与陈六斤同屋监看,封条一张不许少。给他去枷——换脚镣。”
班房变成了账房。十年账册摞起来半人高,霉味呛鼻。
江照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账,是裁纸。他把白纸裁成新册,每页当中画一道竖线,左收右付:一笔粮入,必录来处;一笔粮出,必录去向。
“这是何等记法?”帮书陈六斤挠头,”账还能这么记?”
“一石粮,来一笔,去一笔,两头相抵,分毫必平。”江照头也不抬,”平不了的地方,就是鬼藏的地方。”
第一夜,他把十年”四柱”旧账拆散重录,算盘响到鸡叫。
第二日,鬼影一个个现了形——
虚报霉变,九百石。仓单写着”霉粮焚毁”,却查不出一张里正到场画押的焚单。
折色短价,一千一百石。粮折银时按丰年贱价折出,银入库时又按灾年高价折回,一出一进,粮就没了。
白条借支,七百余石。借粮的名字五花八门,笔迹却出自同一只手。
超耗鼠雀,三百石。仓耗定例每年一分,册上年年记三分。
三千石的去向,像一条被拆开的暗渠,条条支流,最后都汇进同一个地方——城南丰裕粮行。粮行东家明面上姓王,底下的本钱,却是仓大使胡万仓的私戳一张张押出去的。
第二夜过半,江照翻到十年前最早的一册,忽然停住了。
那一页记着头一笔”霉变”,经手人签着三个字:江大有。
可原主的记忆里,父亲写”有”字,末笔必带一个倔强的小钩。册上这个”有”字,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
有人在死人身上,又做了一层账。
江照盯着那页纸看了许久,把它单独抄了一份,贴身收好。这笔账,今日不动,来日必算。
第三日五更,城门未开,老吕连滚带爬地冲进来:”不好了!郡丞的车马提前一日到了,已经进了城外驿馆——钱惟贯连夜出城去’迎接’,袖子里揣着一份自查文书!”
抢在账册呈堂之前定案,好手段。
江照吹灭蜡烛,合上最后一册总账,活动了一下写僵的手指。
“正好。”他说,”我也写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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