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照是被脖子上的木枷压醒的。

三十斤的枷,压得锁骨生疼。他睁开眼,看见的不是出租屋发霉的天花板,而是一间土墙班房:稻草潮得能攥出水,墙角的尿桶嗡嗡围着苍蝇。

“哟,醒了?”栅栏外,皂衣差役用刀鞘敲了敲铁锁,”江书吏,好觉睡到头了。三日后郡丞老爷到县,一经查实,你这颗脑袋就得搬家。”

搬家?脑袋?

江照刚要开口,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轰然灌进脑子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大雍,泰安七年,云安郡,望川县。他叫江照,二十二岁,县衙户房书吏。父亲江大有是干了三十年的老书吏,去年冬天病故,他顶了父职,进衙门才半年。

三天前,县仓盘点,亏空三千石。

主簿钱惟贯一口咬定:账是户房做的,册是江照誊的,押是江照画的。人赃俱获,锁拿下狱,专候郡府核查。

查实,即斩。

江照靠着土墙,慢慢消化这两世的荒唐。前一晚他还在实验室里改论文,题目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《前朝州县仓廪亏空与胥吏舞弊考》。

研究了三年古人怎么贪,一睁眼,自己成了替人背锅的那一个。
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主簿钱惟贯来了,四十来岁,山羊须修得整整齐齐,官袍浆得笔挺。

“江照啊。”他隔着栅栏叹气,声音像在哄孩子,”三千石粮,总要有人担着。你孤身一人,无牵无挂,认了,本官保你一个痛快,还给你爹坟上多烧几刀纸。”

“若是不认呢?”江照哑着嗓子问。

“不认?”钱惟贯笑了,”册子是你的字,押是你的手印,一样查实,一样问斩,只是先得受三日大刑。何苦来?”

他掸掸袖子走了,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:”明日画供,想清楚。”

江照盯着房梁,把眼下的路一条一条摆开:逃,出不了城门;闹,没人听一个小吏喊冤;认,三日后人头落地。

只剩一条——翻案。可翻案得有账,得有算学,得有三天之内把十年烂账捋清楚的本事。

原主那点誊抄的功夫,不够。他自己肚子里的东西……或许勉强够得着边。

半夜,户房老吏吕德海提着半壶浊酒摸了过来,从栅栏缝里塞进两个冷馍。

“孩子,听老哥一句。”老吕压着嗓子,”县仓是胡万仓管的,胡万仓是主簿的小舅子,这里头的水,十年都不止。你爹在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才熬到个善终。你要么认命,要么……唉,也没有要么了。”

“吕叔。”江照忽然抬头,”历年账册,封在哪里?”

“二堂库房,贴了封条,专等郡府来验。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要死,总得死个明白。”江照一字一字地说,”我要看账。”

老吕举着酒壶,愣愣地看他。往日的江照,见了差役都绕着走;眼前这双眼睛,却黑得吓人,亮得更吓人。

“疯了。”老吕嘟囔着走了。

班房里重新只剩下苍蝇声。江照闭上眼,把”复式记账”四个字在心里默写了一遍,又默写一遍——凭前世课堂上那点底子,三天翻十年的账,胜算不到三成。

可三成,也比零成强。他这条捡来的命,不能就这么替人垫进去。

就在这时,他的脑海深处,忽然烫了一下。

像沉沉黑夜里,有人替他点起了一盏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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