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冰墙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塌口是三处,最大的在西北角,豁开两丈多宽,土坡缓得能跑马。
鲁大斧蹲在豁口上,愁得直薅胡子:“腊月里地冻得比铁硬,夯土夯不实,灰浆上墙就冻酥。等开春?狄人可不等开春。”
江照在豁口前站了半晌,忽然问:“渠水离城多远?”
“西水门引进来的渠汊,就在墙根底下。”
“那就不夯了。”江照说,“改浇。”
鲁大斧愣了半天,一拍大腿:“浇?——浇!腊月天,泼水成冰!老汉打了四十年墙,怎么就没想到老天爷这现成的灰浆!”
当夜,三处塌口同时开工。两层木栅夹着土袋碎石,垒一层,浇一层水;北风一过,咔咔作响,冻得铁紧。垒到与城墙齐平,再顺着整段北墙墙面泼水。
全城的水桶都上了城。三千丁壮排成长龙,从渠汊到城头,水桶传上去,冰凌子挂下来。手上的水一沾木桶就粘,撕下来一层皮,没人吭声,搓搓手接着传。程家的伙计们抬着姜汤沿队走,一人灌一口,热气顺着长龙冒。
天亮时,三处豁口变成了三面青白色的冰壁,整段北墙挂冰如镜,天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鲁大斧拿斧背去敲,梆梆作响,老头咧开嘴:“好家伙,比老墙还硬!撑到开春换砖石,够用!”
江照又把他拉到西北塌口里侧:“这儿,再起一道半人高的矮墙,三面围拢,留出射口,围成个口袋。”
“外头都齐了,里头还修?”
“万一外头破了,里头得有个兜。”江照拍拍冰墙,“我这人,不留退路,睡不着觉。”
鲁大斧没懂,但照办。这道矮墙后来救了全城的命,那是后话。
城下校场,沈横操练三千乡勇,只教三样:站队不许说话,听金鼓进退,长枪一伸一刺。
罗虎看得直皱眉:“就这?”
“三千庄稼汉,一个冬天练不成兵。”沈横的破锣嗓子一敲一个钉,“练成’不乱’,就赢了一半。狄人怕的不是勇,是不乱。”
点丁点到郑家,吃了闭门羹。管家郑忠隔着门骂:“贱吏也配点郑家的丁?”
罗虎要砸门,被江照拦了。第二天,城隍庙前立起一座木架,挂一本厚簿,墨字大书:助守簿。凡出丁、出粮、出银助守者,一户一页,记名记数;城存之后,依簿叙功报郡。不捐的,也留一页——空白页,一样挂着名字。
头一个来落笔的是渠边的小士绅王秀才,捐粮八十石,战战兢兢问记不记名。老吕把他的名字写得斗大。当天傍晚,半城人都去看了那一页。
两天工夫,空白页就挂不住人了。进香的、领粮的,人人都要翻一翻,指指点点。士绅们坐不住,陆续来认捐。
除夕前一日,郑百川亲自到了,捐粮五百石、家丁二十名。老头翻着自家那一页,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照一眼:“江司吏好手段。一本空簿子,抵得上十面战鼓。”
“簿子从来不空。”江照把笔递过去,“郑翁落笔,望川两万口都看着。”
除夕夜,城头分汤饼。丁壮们捧着热碗,望着城外雪原,谁也没提年关两个字。有个后生吸溜着汤问:“教头,狄人也过年么?”沈横说:“狄人过年,吃的是咱们的。”再没人说话,只有呼呼的北风。泰安八年,就这么来了。
程蘅把配给总账送上城头,两人在垛口边站了一小会儿。
“等打完这仗,”她忽然说,“澜渠市的灯,还挂得起来吗?”
“挂得起来。”江照说。
正旦五更,北门梆子声骤然炸响。
雪原尽头,官道上立着三骑黑影,人马俱静,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望川城。
沈横按着垛口,指节发白:“狄人斥候。大队,在后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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