溃兵是晌午到的。

千余人,烂泥一样漫过雪原。破甲、断枪、冻黑的血,还裹挟着几百双柳流民。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疤脸军头,盔上插根歪翎子,老远就扯着嗓子喊:“开门!靖北军讨虏营借道望川——借点粮!”

北门城头,江照按下要还嘴的罗虎,朝城下开口:“望川不开门。但望川管饭。”

北门外一箭之地,三十口大锅一字排开,粥棚昨夜就支好了,米香顺着北风飘出去半里。

“愿留的,卸甲,兵刃入栏,按手印入册,一日两粥一饼,伤者有医。不愿留的,领三日干粮,往南去,望川不拦。”江照顿了顿,“只有一条——碰粥棚的锅,城上五十张弓,不认人。”

溃兵队伍里一阵骚动。饿了半个月的人,眼睛都黏在那三十口锅上。

疤脸把刀一举:“弟兄们!他一个县城,仓里粮山一样!跟他客气什么——抢!”

没人动。

疤脸急了,挥刀去砍身边的人:“抢啊!”

队伍里,一条破锣嗓子炸开了:“雁回关上没死成,跑到这儿抢百姓的锅——靖北军的脸,叫你丢尽了!”

站出来的是个五十不到的老卒,左耳缺了半只,空着两手。疤脸一刀劈过去,老卒侧身让过,拧腕,夺刀,膝盖一顶,三个照面就把疤脸摁进了雪里,刀横在他脖子上。

城上城下,鸦雀无声。

老卒把刀往雪里一插,冲城头抱拳:“雁回关溃卒,凭大人发落。”

入册在粥棚边上进行。按手印,报名籍,老吕带着书手一个一个录。双柳流民里忽然有人嚎啕起来,指着疤脸:“就是他!烧了俺们李家集,抢粮还杀了人!”一个,两个,七八个苦主接连站出来,指认得清清楚楚。

按榜文第二条,斩。三名亲随,枷号示众。

行刑就在粥棚外。刀落之前,江照当众把榜文念了一遍,又补了一句:“望川的粥,管饱。望川的刀,也快。”

千余溃兵,捧着热粥,鸦雀无声。

当日入册:愿留者五百一十七人,其中靖北老卒一百三十二;领干粮南去者三百余;余者是裹挟的流民,妇孺归城中安置。

那个夺刀的老卒叫沈横,原是雁回关守军的队正。入册之后他没走,站在仓城下等江照,也不跪,开口就一句:“大人拿什么守?”

江照带他上了平准仓仓城。底仓大门推开,一万石粮码得像山。

沈横盯着粮山看了很久,眼圈忽然红了。

“俺们在关上,一天一顿稀的。都说云安的军粮早解到了,四万多石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后来听说,郡里粮台起了一场大火。关破前三天,弟兄们是饿着肚子上的城。城头上冻死的,比战死的还多。”

江照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
四万四千石。他一石一石亲手交割的。粮到了郡里,没上关。中间那场火,烧掉的到底是什么?他把这笔账死死记下,面上不动:“沈队正。望川三千丁壮,都是庄稼汉,缺个教头。”

“庄稼汉好。”沈横说,“庄稼汉听话,惜命,护家。比兵油子强。”

他单膝砸进雪里:“只求大人一句话——这城,守到底?”

“守到底。”

当夜,北面天际烧起一线红,越烧越宽,半边天都是暗红色的。

双柳县城,起火了。

沈横在城头站了一夜,天亮时只说了一句:“狄人游骑到双柳了。快则三日,慢则五日,到望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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