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骑的喊声撞进长街,刚燃起来的人心,眼看又要凉下去。

江照把县印揣进怀里,站上台阶最高一级。他开口的第一句话,不是安抚,是点名。

“罗县尉。”

“在!”罗虎把刀往地上一顿。

“城防归你。四门即刻落闸,只留南门,凭票出入。城墙每垛派三人,先把架子搭起来,天黑前我要看到人。”

“老吕。”

“哎!”

“开仓。底仓一万石,从今日起归全城两万口。按户帖造册,一日两放,领粮画押。粮出仓,先过程姑娘的账,再过你的秤——一粒对不上,我拿你是问。”

老吕挺直了腰:“老朽这条命,搭在秤上了。”

“程东家,车马船队归转运,粮、料、伤员,全城的腿都是你的。鲁班头,带工房和木匠,先去看北墙三处塌口,晌午前给我个数。孙里正,领各坊里正按户点丁——一户一丁,十六以上五十以下,吃粮上城,上城者日粮加半升。”

一条条派下去,长街上黑压压的人群,像一团乱麻被一只手一缕缕捋顺。有活干,心就不慌。

还有一令,发往城外:澜水沿岸三村,人、粮、牲口,日落前全数入城;带不走的粮,埋;带不走的草料,烧。狄人的马队来了,不能让他们就着望川的草料喂马。

晌午,县衙照壁贴出榜文,只有三条。

一,造谣惑众、动摇人心者,枷号三日。

二,趁乱抢掠者,斩。

三,私通城外、开门揖盗者,斩。

榜下站着识字的书生,一遍遍念给围拢的人听。念一遍,人群就安静一分。

老吕小声嘀咕:“三条里两条是斩,是不是太狠了?”

“乱世的规矩,立在前头,是救人。”江照说,“等真斩了人再立,就晚了。”

未时,平准仓首放。粮台前排出去半里长的队,程蘅坐在案后,一手账册一手粮票,唱名、过秤、画押,分毫不乱。一个白头老妇捧着满斗米,当场就哭了:“县尊跑了,仓还开着……老婆子活了六十年,头一回见。”

有人来报:西城根抓着两个缒绳出逃的。罗虎请令要办,江照摆手,让把人带到榜下,当众问了一句话:“想走的,明日辰时南门开半个时辰,领三日口粮,走了别回来。想留的,回去领活干。”

第二天辰时,南门开了半个时辰。

一个走的都没有。

识海里,守御卷哗哗翻页。城防、丁壮、粮秣、器械、水源、号令,一行行淌过去。江照只捞望川用得上的:守城之要,一在粮,二在号令,三在人心。

粮,仓里有。号令,上榜了。人心——

他望着长街上扛着门板往城墙去的汉子们,把这一页轻轻合上。

傍晚,武库点验完毕。陈六斤念单子,声音越念越小:“刀枪二百六十,弓五十张,箭三千,皮甲……十二副。”

罗虎骂了句粗话。三千丁壮,兵器不到三百。

“先把人心守住。”江照说,“人心齐了,锄头也是兵,门板也是盾。缺的,慢慢补——全城铁匠归到鲁班头名下,连夜打枪头,一天一报数。”

入夜,城头第一次点起望川自己的烽火。丁壮们缩着脖子来回走动,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谁都知道自己是庄稼汉,可垛口后头一站,腰杆就直了几分。

半夜,南门探马回城,滚鞍下马,带回两个消息。

第一个,溃兵前队千余人,已出双柳地界,明日晌午就到城下。

第二个,溃兵后头,烟尘一路铺到天边,沿途村子烧了几个,数不清。

老吕的手抖了一下:“千余溃兵……是千余张嘴,还是千余把刀?”

江照站在城头,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夜,半晌,吐出一句话。

“看明天,咱们怎么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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