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,第一堡炸了锅。

并堡的话头是从北柜传下来的:秋后连人带粮北迁三百里,迁黑水。

同一天,侯茂拿出另一张纸——柜上要提前起运九堡窖里存的陈粟一万一千石,五日内装车。

那是四千三百口人一年的口粮。

“仓里是去年的。今年的还在地里。”邱五冲进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,“粮一走,人一迁,黑水没渠,明年颗粒无收。大人,这是要人的命!”

罗虎按刀就要出去。

“回来。”江照说。

他把《转运录》翻开,提笔。

“侯管事,一万一千石,我要了。”

侯茂愣住:“大人?”

“按市簿价,粟一石折盐十三斤。一万一千石,全数买下。”江照写着,“引三联,你留一联,关上一联,本使一联。价,当场付一半——盐、铁锅、布、药,榷场里现货,我叫康那罗过秤。”

“你要现银小人也没法子——”

“我不给银。”江照抬头,“我给你货,你自己去榷场变现。价写在板上,你要嫌少,现在就说。”

侯茂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你也可以不卖。”江照道,“不卖,这一万一千石就还是甲字号的粮,秋后可汗并堡,连粮带人一块儿收走,一石也落不到你们柜上。”

“卖给我,它就是大雍转运使已买之货,有引、有验、有底。”

“谁再想动它——”江照把笔一顿,“他动的是大雍的粮。”

侯茂在场院上站了半个时辰,终于画了押。

粮没搬,原地封囤,囤上贴大雍的封条,又烙了“望川”的火印。

第二件事,江照写了一封状。

给乌延。

状上不讲道理,只算数。

并堡北迁三百里,牛二百一十头,车不足,路上损粮四千石。老弱四千三百口,途中倒毙以往例计不下三百。黑水无渠,明年至少少收两万石。

末一行:可汗要的是粮,不是空堡。

写完抄三份。一送御史台,一送云安郡治中,一存本使。

罗虎瞪眼:“给狄人的信,您也留底?”

“给谁的信都留底。”江照说,“我这条命就是靠这个活到今天的。”

第三件事,是当着九堡的人办的。

七月初三,场院上垒起三块石头,当中一块糙面朝上,江照拿炭条在上头写,写一条念一条。

营田三条。

一,田归耕者。岁纳四成,转运使为保。契一式三份,堡长、耕者、本使各执一份。

二,每堡置堡长一人,名字押在册末。无引不收,无册不给。柜上要粮,先对堡长的册。

三,凡在册者,给验帖。大雍户籍可考者,补入编户;不可考者,别立营田户,三年起科。

“七成改四成。”江照说,“一万四千六百亩,今年若收一万四千石,你们手里能多留四千二百石。”

底下没人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后头一个汉子哑着嗓子问:“官人,四成……真的是四成?”

“石头上刻着。”江照说,“望川渠首也有一块碑,刻着水规,立了一年多,没人敢改一个字。改碑的,先过全城人的眼。”

“你们这块石头,我今天写上炭,明日请石匠来凿。”

场院上先是静,然后有人跪,跪成一片。

江照没有拦。

这一回他没说“不跪”——他知道拦不住,四千多人跪的不是他,是那两个字:四成。

邱五被推做总堡长,老头抖着手在册末押了名字,押完抬袖子擦脸,擦了半天。

那天夜里,江照一个人坐在第一堡的土墙上。

脑子里那座书阁忽然亮了。

匾额下第九扇门无声推开。

营田篇——屯田、营田、军屯、牛种起科、水利配田、边地耕守相兼之法。

一句开篇语浮上来:民无恒产,则田无恒主。

江照笑了一下。

行一利民实事,开一经世之门。这一年他打了三场仗、翻了两回案,门一扇没开。今天写了三条,门开了。

他等了一会儿。

更深的黑暗里,那扇门也动了。

这一回开得比上次久。

一张桌子。一盏灯。一本摊开的空册。

册页上那行淡墨,他往前凑。

这一次,他看清了头两个字。

显庆。

门合上了。

江照在墙上坐到后半夜,风把粟叶吹得沙沙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纸。

他下墙的时候,院子里有个人提着灯站着。

洗白的青衫,袖着手。

“白先生。”

“三条我看了。”白慎行说,“你爹写过。”

江照心口一沉:“什么?”

白慎行没答,提着灯转身往堡后头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“该给你看箱子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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