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四,辰时。

关门口原来贴告示的地方钉上了三块木板。

板上三行大字,汉狄两种写法并列。

一曰市簿:凡榷场成交,粮、盐、铁、马、绢,逐笔登记,午时抄上木板,人人可看。

二曰引簿:凡大雍商人出入关,货物、数目、去向,给榷引三联,关、市、本使各执一联。

三曰验簿:凡铁器出关,一律锉号登簿,岁末核销。

第三条挂上去的时候,沈横盯着看了半天。

“大人,’锉号’两个字,他们最恨。”

“他们把弩上的号锉平,我就在每一件铁器上打个号。”江照说,“一把锉子,两个用法。”

卓九是第二天午后来的。

“关外之市,不设簿。”他坐下就说,“大人这三块板,坏的是行市。”

“我一没定价,二没抽你的分,三没扣你一口锅。”江照说,“我只是把今天的价写出来。”

“写出来,行市就乱了。”

“行市不会乱。”江照抬眼,“乱的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价钱的那个行市。”

卓九走的时候,袖子把茶盏带翻了。

三日之后,市簿见了效。

粟一石从盐十八斤,落到十三斤。

牧民赶着车来卖粮,先跑到木板底下让人念一遍,再去北柜说话。北柜的伙计头一回被人当面顶回来:“板上写着十三,你给我十斤,你当我不识数?”

康那罗跑得脚不沾地,一天领来三拨人。

“纥真部,乞邻部,拔那部。”他掰着手指,“白灾死了畜,人不缺羊肉,缺盐,缺锅,缺药,缺茶。窖里还压着前年的陈粟,吃不完,也卖不出好价——丰裕只给他们六斤盐。”

“陈粟不霉?”

“草原干,窖深,霉不了。”康那罗说,“就是硬,得多煮。”

江照点头:“硬米也是米,士卒吃得动。”

他当天定下“榷引”之法。

凡卖粮与转运使者,给引一张。凭引可在关内按市簿平价,优先买盐、铁锅、药材、茶,并免抽分。

粮不必立时交,秋后交。引先给。

“这不是买卖。”康那罗听懵了,“大人这是先给纸。”

“我给的是明年的价。”江照说,“他们最怕的不是价低,是不知道价。给了引,他就敢把窖底那点陈粟腾出来。”

第一张榷引给了纥真部一个白胡子老头,老头捏着纸对着日头照了半天,忽然咧嘴笑了。

到六月廿七,三部合约秋后交粟二万四千石。

榷场散买的现粮,六千石,当日入库,烙火印,进《转运录》。

合三万石。

江照在木板下当着一街人的面把这三万记上去,然后写了第二行。

“缺十四万石。”

罗虎在旁边小声骂:“大人,您就不能只写第一行?”

“只写第一行,回头就没人替我着急。”江照说。

卓九是那天傍晚出的最后一招。

他带了两个人来,把一张素笺搁在案上。

笺上一个末竖穿框的甲字花押。

“总号令。”卓九说,“关外之粮,甲字号先买。剩下的,才轮到大人。”

江照没有接。

他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,平铺在旁边。

“这也是总号令。”他说,“五月廿一到云安的那一道,命邵通开门交账。”

两张纸并在灯下。

同一个甲,同一只手,连那一竖穿出框外的长短都一样。

卓九的脸慢慢地白了。

“送这道令的人,左手拇指旁边多生一个小指。”江照盯着他,“邵通亲眼见的。你也见过,是不是?”

卓九没说话。
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
沉默了很久,卓九的嗓子哑了一分。

“六月初五走的。”

“往哪儿?”

“往北。”

江照把两张纸收起来。

“卓掌柜,我不问你东家是谁,你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告诉你一句:从今日起,关外一石粮卖给谁,板上都写着。你要抢,拿价来抢,别拿这张纸来抢。”

卓九走后,天全黑了。

沈横从门外进来,脸色不对。

“大人,北门来人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苍狼可汗帐下的俟斤,叫乌延。”沈横说,“带了四十骑,已经进关。”

“什么来意?”

“他没说。”沈横顿了顿,“他只让人传了一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可汗有三件事,要跟卖粮的汉官当面讲。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