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二,野狐坡。

雁回关南十里,坡上散着八百骑。

不列阵,不举旗,马都松着肚带,人坐在地上啃干肉,像等一场庙会。

黑牙在最前头,一口黑牙嵌着金,笑起来能看见半张脸的坑。

“你比我算的晚了三日。”

“我在修仓。”江照说。

“修仓?”黑牙笑得肩膀直抖,“你带五百人到我的关下,修仓。”

“我带五百人,九百石粮,四十辆车。”江照说,“你要真想打,昨夜就动手了。”

黑牙笑声收了。

江照下马,走到他跟前十步站住,眯眼看他的马。

“你的马掉膘了。”

黑牙不动。

“上回隔渠,你那匹青骢的毛是亮的。”江照说,“去冬草原白灾,你们死了三成畜。可汗立威立到今年,部众要的是过冬不死人,不是让你在这儿跟我磨嘴。”

“你懂草原?”

“我不懂草原。”江照说,“我懂账。”

黑牙盯了他很久,忽然一脚把地上的干肉踢开,站起来。

“可汗要的东西,你给不起。”

“我给盐,给铁锅,给药,给犁。”

“弩呢?”

“不给。”

“甲呢?”

“不给。”

黑牙盯着他,忽然又笑了:“你倒是干脆。”

“我要是含糊,你反倒要试我。”江照说,“我说死了,你就只能去算别的账。”

坡上风大。八百骑没有一个人动。

“你这个人有意思。”黑牙拿马鞭点着他,“上回隔渠,你算我营里还剩四日的粮。我回去数了,三日半。”

“我算的是你按定量吃。”江照说,“你没按定量吃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你退兵了。”

黑牙盯着他,眼睛里那点笑慢慢没了。

“我腰上那半支箭,你带着没有?”

江照掀开衣襟,箭尾在腰带上别着。

“带着。”

“那就是没到时候。”黑牙把马鞭收回去,“你要进关,我不拦。可我把话说在前头:粮出关是买卖,兵出关是仗。你哪天带兵出这道门,咱们的账就换一种算法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“进关。”黑牙终于说,“三条。三十人,不带弩,住关内官栈,不许上关楼。十日为限。”

罗虎在后头炸了:“三十人?大人——”

江照抬手压下。

“还有一条。”黑牙用马鞭指了指江照身后,“关上那位点了名。”

鞭梢指着沈横。

“让那个缺半只耳朵的老卒也进来。”

沈横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
“他说他欠他一句话。”黑牙说。

回到营里,天已经黑了。

沈横一直没说话,坐在火堆边磨刀,磨到刃口发白。

“沈教头。”江照在他对面坐下。

老卒磨刀的手停了。

“显庆末年,雁回关榷务上,有个书吏姓白。”

江照抬起头。

“关上的人都叫他白书办。”沈横说,“管市易的簿子,管过秤,管抽分。人瘦,爱穿青衫,冬天手上开裂,一道一道的。”

“他人呢?”

“那年冬天忽然不见了。”沈横盯着火,“有人说他跟一队车往南去了,再没回来。榷务上说他病死在路上。”

“哪个月?”

“记不真。”沈横想了想,“总在十月里。”

江照没说话,伸手把《转运录》翻开。

灯下那一行是他从丰裕云安分号的密账上抄下来的:显庆五年十月,望川书吏江大有,往雁回关,支路费八贯二百。

他提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。

“陈六斤,记。榷务白书办,同月,往望川。”

陈六斤一愣:“大人,这一笔从哪儿来的?”

“没有来处。”江照吹了吹墨,“我猜的。”

“猜的也记?”

“猜的也记。”江照说,“记下来才好对。对上了,是账;对不上,划掉就是——他们十年不留底,才敢十年不说话。”

火星子往上飘。

罗虎在一边闷了半晌,忍不住:“大人,三十人进关,万一……”

“万一我出不来,你在关南四十里替我把仓修完。”江照说,“仓修完了,南边的粮就能到这儿。到了这儿,雁回关就不是他们的门,是我们的门。”

他把那把刻着“甲叁”的铜钥匙从怀里摸出来,又放回去。

“明日辰时进关。”

“进去先干什么?”罗虎问。

江照看着火。

“对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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