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九,未时,雁回关南四十里。

旧驿是显庆年间的官驿,三进的院子塌了半边,马厩只剩四堵墙。门口垒着独轮车、石块和一大堆荆棘,后头黑压压站着人。

罗虎刚要喊,墙头上滚下一片石头。

“再往前一步就砸了!”

“我们不卖人!”

江照抬手,让全队退到三十步外。

沈横下了马,把刀解下来,扔在地上,一个人走到弓箭够得着的地方。

“靖北军雁回关北门,队正沈横。”

墙后没有动静。风刮着荆棘响。

过了很久,一个沙哑的声音问:“腊月十七,北门的旗插在哪儿?”

“门楼东边第三个垛口。”沈横说,“旗杆断了半截,是王二用背顶着的。”

墙后静了一息,忽然有人哭出声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

出来的人五十上下,左手断了两根指头,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夜。他自称邱五,关外第三堡的里正。

“多少口?”

“出来二百七十八,路上死了四十一。”邱五说,“如今二百三十七。”

江照进了院子,没坐,先看人。老的靠墙根,小的躲在大人腿后头。有个孩子盯着押粮车上烙的“望川”两个字看。

“关外那片田,是谁的?”

“甲字号的。”

“甲字号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邱五摇头,“十年了,没人见过。收粮的是丰裕柜上的人,盖印的是这个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票,巴掌大,黄硬。

一石一张。票面正中一个甲字,末一竖穿了框。

江照把炭拓和丰裕密账的抄件一起摊在磨盘上。

三个甲,一个手。

“关外堡几座?”

“九座。”邱五说,“丁口四千三百多。开出来的地,一万四千多亩。”

“收几成?”

“七成。”

“剩三成,够吃?”

“够。”邱五扯了扯嘴角,“他们不饿死人。饿死了,就没人种地了。”

罗虎骂了一句脏话。

“票能换钱?”江照把那张甲字票翻过来看背面。

“换不了钱。只能在北柜换盐、换布。”邱五说,“一张票一石粮,秋天给你,开春就折价。去年一张票换八斤盐,今年只换五斤。”

“票上不写日子?”

“不写。”

“不写日子的票,就是柜上想值多少就值多少。”江照把票还给他,“这张我要抄一份。”

“既然够吃,为什么跑?”

“今年四月,柜上传话,说秋后并堡。”邱五的手抖起来,“连人带粮,往北迁三百里,迁到黑水那边去。那地方没渠。”

他盯着江照:“我们种了十年地,不能到那边喝风。”

江照点点头,转身。

“陈六斤,取册。”

“第三处转般仓,今日在旧驿动土。”

“二百三十七口,立驿户簿,姓名籍贯逐个上册。青壮一百一十人修仓、清井、修驿墙,日给米二升;老弱妇孺日给一升。荒地照望川双柳旧例,三年起科。”

“仓成之日,这里就是雁回关南头一个粮台。”

邱五扑通跪下了。

江照拉他:“不跪。”

“名字押在册上就行。”他说,“跪出不来一粒米。”

那天夜里,仓基放线放到三更。江照回屋,邱五已经在门口等着。

老人手里捏着一个油布包,包了三层。

“四月里,关上那位青衫先生下来收账,临走塞给小人的。”

江照解开。

一把铜钥匙,长约四寸,钥柄挂着一块小木牌。

牌上两个字:甲叁。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他说,秋后有人从南边来,你们别跑,等他。把这个给他。”

江照捏着那把钥匙,冰凉。

“他早算准了我会到这儿。”

“还有一句,小人一直没想明白。”邱五挠头,“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,忽然回头问了小人一句怪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问——”

老人学着那口淡淡的北腔:“望川的水规碑,还立着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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