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十,卯正。

望川北门外,五百人列得整整齐齐,没人说话。江照没先训话,先把《转运录》摊在门洞的石礅上。

“陈六斤,记。”

“乡勇三百二十,靖北老卒八十,骑一百,合五百。”

“每人日食米二升,九十日,九百石。车四十辆,每辆载十五石;驮马六十匹,每匹五石。装得下。”

“马一百六十匹,日食豆三升、粟一升。路上不够就买,买了立状。”

老吕在旁边听着,忽然道:“大人,把您自己也记上。”

江照笔没停:“本使日食米二升,与丁壮同。”

写完这一页,他抬头:“三道牒。”

“第一,望川转般仓,老吕主之。北门内那座旧军仓拆了重苫,限七月十五能存五千石。三钥仍旧——你、程姑娘、孙里正。”

“第二,乌石渡转般仓,程守拙、冯治中办,就用缴获丰裕那两间仓房,限七月底。”

“第三处,雁回关南四十里旧驿,本使自去。”

老吕捧着牒,手心出了汗:“大人,若关不开呢?”

“关不开,十七万石就是十七万个字。”江照说。

马都牵出来了,程蘅才从人堆后头挤到前面。

她没说话,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,包得方方正正。

江照捏了一下:硬的,薄的,一叠。

“路上记账用。”她低着头,“关外没纸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三十六张。”她说,“我数过。”

江照笑了:“那我又欠你三十六张。”

“记账上了。”程蘅转身就走,走了三步又停住,没回头,“灯我天天点着。”

队伍北出三里,道边等着三百骑。

领头的牙将三十出头,姓姚名彪,抱拳笑得很客气:“兵马使怕大人路上有失,遣末将护送。”

“多谢。三条。”

“一,你这三百骑的粮由本使支,三日一支,凭引到车上领。二,十车一编,押队画押,记进《转运录》。三,进了关外一律不带弩,刀可以带。”

姚彪脸上的笑淡了些:“兵不带弩?”

“我这一趟是去买粮,不是去抢粮。”江照说,“弩支在车上,人家一眼就知道我们是什么来路,粮价先涨三成。”

姚彪嘴唇动了动,又道:“兵马使还有一句话——关外若有便宜,行营愿分一半。”

江照笑了笑:“回禀兵马使:粮,我分他;规矩,我不分。”

第三日夜,黄泥堡。

姚彪的一队人从村里拉了两车草料,没开引。

第二天卯时,江照把人叫到队前。他没打人,也没绑人。

“草料折钱一贯二百。”他对陈六斤说,“本使代付,给村户立状,抄件三份。”

姚彪急了:“一贯二百而已,末将赔——”

“你赔不了。”江照道,“你赔的是钱,我赔的是三条令。榜上写着’自本使起,自本使先受’,我今天要是不写,明天这五百人就都敢下道拉车。”

他提笔:“押队姚安,记过一次。抄件一送御史台,一送郡治中,一送段兵马使本人。”

姚彪的脸白了一层:“江郡丞,你这是……”

“我不罚你的人。”江照收笔,“我写给你的主帅看。”

那一夜之后,三百骑走在前头,再没人下过道边一步。

北去五百里,地越走越硬。

麦地断了,变成一片一片的灰蒿子。风里带土,吹得人嘴里发咸。罗虎骑在最前头,回头喊了三回“这地方能长庄稼?”没人答他。

六月十四,黑石岭。

沈横带斥候回来,一身黄土,先灌了半瓢水。

“大人,旧驿有人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二百来口,汉人。老的少的都有,推着独轮车,像是逃过来的。”沈横顿了顿,“他们把驿门堵死了,谁靠近就喊。”

“喊什么?”

“喊’我们不卖人’。”

江照握笔的手停住。

“门上还钉着一块木牌。”沈横从怀里摸出一片炭拓,“没有字。”

“没有字?”

“只有一个。”

江照把那片纸展开在膝上。

炭迹粗糙,一笔一画却极稳,末一竖穿了框。

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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