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观的字比人还硬,一笔一画像钉子。

韦令,五月廿六死于刑部狱。狱牍两个字:病故。

信上另起一行:“老夫调了七年前崔柏的狱牍来比,自’素有痰疾’到’医治不痊’,三十一个字,一字不差。刑部有一支笔,专写死人。”

第三行更冷:“卢从义领衔上章,劾你四条:擅扣民船、擅支驿马、擅封商号、擅与藩将私约兵额。裴士谦听勘未结,已有人替他谋起复。江照,他们杀不了你的案,就杀你的官。”

罗虎一拳砸在案上:“打了胜仗,倒成罪了!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江照却站起身,“陈六斤,抬匣子。”

四口木匣搬上堂来,一字排开。

第一口:清河埠拨船十条,赁钱三十二贯八百,收状十张,船主画押,五月十四发驿。

第二口:白马驿支马二十四匹,具状一份,引《大雍杂令》并特旨“便宜行事、事后具状”八字,五月十八发驿。

第三口:丰裕行云安分号,郡治中勘合、封条清单、见证二人、缴获粮引与手弩十张,抄件五月廿七三处分送。

第四口最薄,只有一纸。

“与段兵马使议兵额、议日支之约。”江照把它举起来,“五月廿三当日写成,当日发驿奏闻。”

冯敬亭接过去看了日子,忽然笑出声。

“弹章是六月初二上的。”老人说,“你的奏本,比他们的弹章早了十二天。”

“他们参我’私约’。”江照道,“我的约,朝廷十二天前就看见了。”

他把四口匣子的抄件重新封好,交给驿骑。

“送唐公。请他一张一张摊在御前。”

六月初七,旨到。

四条弹劾,留中不发。特旨另加一句:云安道军粮转运使江照,兼巡雁回关道榷易事,凡关外市易、粮械出入,得便宜稽察,事后具状。

冯敬亭念完,愣住了:“陛下这是……把你往关外推?”

“陛下是把我要的东西给我了。”江照说。

他摊开那张自己算了三夜的单子。

云安一道十一县,连望川、双柳,过冬到明年麦熟,缺粮十七万石。南边三州今春涨了三成,京中粮行还挂着限籴牌,漕运半空。

十七万石,南边买不齐。

天底下现在还有大宗粮的地方,只剩一处。

关外。

“榷场?”沈横皱眉,“关外榷场是狄人的地界。”

“是丰裕的地界。”江照说,“十年往北输米、输铁、输弩,走的都是那条道。它能把粮运出去,我就能把粮买回来。”

漕运篇的那句开篇语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:粮不患少,患不能至。

他已经画好了三处转般仓的位置——望川、乌石渡、雁回关南四十里的旧驿。粮不必一路走到底,一段一段接。

六月初九夜,沈横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。

三个人,走了六天,只剩两个。

“雁回关外三十里。”斥候趴在地上,喝了半瓢水才说得出话,“荒了一年的地,起了炊烟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数不清。一眼望过去,连成片。”斥候咽了口唾沫,“大人,那不是牧场。那是田。阡陌一条一条,直得像拿绳子弹出来的;地头挖了沟渠,是……是咱们中原的挖法,三尺深,一尺半宽,每五十步一个闸口。”
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

“种地的是什么人?”

“远看着,穿的是汉人衣裳。有男有女,有小孩。”斥候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“小人不敢近前,只拓了一块界碑。”

拓片摊开在灯下。

碑上没有狄字。

只有一个汉字,写得又稳又硬,末一竖穿了框。

甲。

江照伸手,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。

十年前的烂账抄件——伪签的“江大有”,末笔无钩。

郡档移文副本——落款裴士谦。

丰裕旧契抄本,和六指哑仆送来的那半张真契——骑缝对上,严丝合缝。

《勘仓录》最后一页:甲字箱叁口,长三尺二,宽一尺八。

丰裕云安分号的十年密账:每年腊月,解甲字号。

还有这张刚拓下来的界碑。

四个“甲”字,在灯下并成一排,一个手写的。

一个人,拿三万石军粮、四百张弩、十一万六千两银子,在关外荒地上,种出了一片田。

“我爹显庆末年去过雁回关。”江照低声说,“回来立了契,当月暴病。白慎行说,他不是病死的,也不是他们杀的。”

他把那半支折箭按在拓片上。

“黑牙说,教他算账的人在关上等我。丰裕的东家说,账对到雁回关就够了,再往北,我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
罗虎搓着手掌:“大人,咱们……”

江照吹熄了案上的灯。

窗外,澜渠市二百一十七盏灯还亮着,一直亮到城墙根下。

“备马。”他说,“点五百人,带三个月的粮,把《转运录》和四口匣子的底册全带上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雁回关。”

(卷四·天下篇 上 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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