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二,望川。

城门洞里站满了人,谁也不喊,就那么看着。江照下马走进去,走了半条街,才有个老太太扑上来抓住他的袖子,哭得说不出话。

老吕在县衙阶下等他,手里捧着一摞册子,腰弯得比去年更深了。

“大人。”老吏开口就报数,“守城十七日,战九次。丁壮上城四千二百,阵亡二百三十一,伤五百八十四。箭矢用去四万一千支,存七千。城墙塌两处,已补。”

“底仓呢?”

“六千八百石。”老吕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一粒没动。”

江照抬起头。

“围城第十一日,城里粮价涨到二百六十钱。”老吕道,“郑百川来劝,说开一千石压价;孙里正也劝。老朽没开。碑上刻着——仓底三成永为备本,直启郡守。老朽只是个吏,不敢改碑。”

“你没改碑。”江照说,“你守住了望川的过冬命。”

他转身,对着阶下所有人拱了拱手。

那一礼行得很深。

鲁大斧在人堆里咧嘴笑,一嘴的灰:“北门瓮城那段,黑牙就是冲那儿来的。合龙合了三日,用的新砖,砖上打着’望川’两个字。他撞了四回,墙没塌。”

清点用了两天,清出来的数,比打仗更难看。

八千亩麦,割去七成。筒车二十六架,拆毁十九架。主渠四处断口。今年的秋粮,纸面上是零。

城里两万口,加双柳落户的一千一百三十口。

江照把这几个数写在县衙的照壁上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
“不瞒。”他说,“瞒过今天,过不了冬。”

第三日,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赔钱。

乌石堰放水,漫了下游三百二十亩快熟的秋田。江照按亩赔粮三斗,当日立状,户主画押,抄件三份,一送御史台,一送郡治中,一存本使。

冯敬亭从云安赶来,看见这一摞状子,眉毛拧成一团:“这是打胜仗,你自己往身上揽罪?”

“水是我放的。”江照说,“我不写,将来有人替我写,写得比这难听十倍。”

第四日,十一个县的人到齐了。

从前有个长丰县令姓董,江照的转运牒下去三道,回了三张“境内残破,容缓”的公文。这回他自己来了,天没亮就候在衙外,进门就要行大礼。

江照没让他跪。

“董明府,粮引带来没有?”

“带、带来了。”

“丁册呢?”

董县令满头汗:“路远……”

“那就回去取。”江照道,“粮引三联骑缝,丁册对得上,今日就支;对不上,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挑走一粒米。”

“江郡丞!人命关天啊!”

“正因为人命关天。”江照把牌子推过去,“从今日起,云安一道,无引不支,无册不给,县令的名字押在末尾。你的名字押上去,你就得对着这道上的人负责。这不是难为你,这是保你——将来谁再想拿一方旧印,给不该走的车开道,他得先过你的名字。”

董县令捧着牌子,手直抖。

那天夜里,江照独自在县衙后院站了很久。

脑子里那座书阁忽然亮了。

匾额下第八扇门无声推开:漕运篇——漕渠、转般、纲运、脚价、水陆兼程之法。

一句开篇语浮上来:粮不患少,患不能至。

他等了一会儿,那扇门后头,更深的黑暗里,另一扇门也动了。

这一次,它开了一线。

门内没有匾额,没有书架。只有一张桌子,一盏灯,和一本摊开的空册。册页上有一行淡墨,他伸长脖子去看,看不清。

门合上了。

江照站在原地,后背起了一层薄汗。

那不是书。

那是一本账。

六月初五,澜渠市复市。

灯是从各家各户凑出来的,二百一十七盏,挂在残了半边的街棚上,看着稀稀落落。

程蘅站在灯下核账,一手算珠拨得飞快,见他来了,手停住,却没抬头。

江照从怀里取出那盏“望”字四方灯。灯罩熏黄了,一个角磕破了,灯芯还是齐的。

“带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程蘅低着头看账本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市上还剩二百一十七盏。我数过。”

“那我还欠你七百八十三盏。”

算珠“啪”地响了一声。

“……我记账上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别赖。”

江照笑了。他把那盏灯挂上街口最高的木杆,火苗跳了两跳,稳住了。

风从北边来。

三更时分,京里的信到了,是唐观的亲笔。

信只有半页,第一行就把江照钉在了灯下:“韦令死了。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