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八夜,三千骑出云安北门。

段崇武是自己来的。乌石渡那五千石粮,前一日午时准点入了他的营,一石不少,粮引三联骑缝对得严丝合缝。

他见了江照只说一句:“纸的事我不懂。粮到了,我信。”

行军两日一夜。五月三十酉时,望川的城墙在斜阳里露出来。

城头黑烟未散,东南角的箭楼塌了半边,城下的护壕里横着攻城的木驴,烧成了炭。

罗虎眼睛红了:“打了五日。”

“还在。”江照说,“城还在。”

沈横一整夜没睡。他带四百人绕到双柳,天亮前放了火——狄军割了半个月的麦,囤在双柳旧仓,十九个麦囤,烧了十四个。

火光一起,望川城外的狄营就乱了。

六月初一,寅时。

江照在城南三里的土坡上,把三支火箭交给罗虎。

“三声为号。”他说,“老吕会开南门。”

“他怎么知道是我们?”

“三人联署,大事同签。”江照道,“我出京前留了一条:凡以火号联络,三支连发,间一息;错一息,不开门。这条写在册子上,老吕背得出。”

火箭升空。一,二,三。

隔了半息,望川南门的绞盘响了。

段崇武的骑兵从东,罗虎的前锋从南,城里冲出来的是牛后生带的一千丁壮——那小子嗓子已经喊哑了,手里的枪杆上缠着布,布是红的。

狄骑毕竟是狄骑。黑牙收拢得极快,五百骑断后,主力向北退,一路不乱。

打到辰时,澜水南岸的麦地里,双方各自收兵。

中间隔着一条渠。

那是澜渠的主渠。渠底早被拆干了,只剩一道空沟。

江照下了马,走到渠边。

对岸五十步外,一骑缓缓踱出来。铁盔挂在鞍上,一口黑牙嵌着金,笑起来的时候,那点金光很刺眼。

“江照。”黑牙用生硬的汉话喊,“你的城,好硬。”

“你的誓,还在?”

“在。”黑牙拍了拍腰,“不掳、不焚。我只吃你的粮。”

“你吃不着了。”江照说,“乌石渡断了,双柳烧了,南边那条线,昨夜起也断了。你营里的粮,还剩四日。”

黑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
“你怎么知道四日?”

“我算的。”江照说,“三千骑,一人一日两升,你劫的麦子有多少,我数过囤。”

对岸沉默了很久。

“汉人怕死,不怕算账的。”黑牙忽然说,“我到今天才明白。”

他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——半支折断的箭,箭杆磨得发亮,像贴身带了很久。

他扬手掷过渠。

半支箭钉在江照脚边的土里,箭羽还在抖。

“这个还你。”黑牙调转马头,“下回,在雁回关。”

江照弯腰把箭拔起来。

“黑牙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谁教你围而不攻?谁教你算望川的秋粮?”

马上的人回过头,那口黑牙又露了出来。

“教我算你账的人。”他说,“在关上等你。他说,你会来的。”

马蹄声远了。

罗虎的马已经蹿出去半个身位:“大人!追!”

“回来。”

“他就剩三千不到!”

“他剩三千,我们剩两千七百个能上马的,马力还不如他。”江照拽住缰绳,“他往北退,退的是他的地;我们往北追,追的是他的埋伏。何况——”

他看了一眼城头。

“城里五日没合眼,粮价二百六十钱。我今天追出去三十里,明天望川就要多饿三百口人。这买卖我不做。”

段崇武在旁边听着,忽然哼了一声:“你倒真是个算账的。”

“我是转运使。”江照说,“我这行当,追不上的仗不打,喂不饱的兵不带。”

他抬起头,望向北面那道缓坡。

坡顶上,狼头大纛正在收卷。大纛底下,立着一个人。

不着甲,不佩刀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子拢在身前,站得很直,像在看一本摊开的书。

隔着一里地,那人似乎朝这边略一点头。

然后转身,走进了北面的烟尘里。

罗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只看见一片黄土。

“大人?”

江照把那半支箭插进腰带,和贴身的三纸放在一处。

“进城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先看看家里还剩多少。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