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执?”牙将笑了一声,“军中收粮,还要什么回执?”

“要。”江照说。

他翻开案上那本《转运录》,推到牙将面前。

“五月十九,程记商队一百二十辆车,米一千五百石,自清河埠北上。车牌一百二十面,夫头程安,押队姓罗。”江照抬起眼,“这批粮是转运使的粮,不是商人的粮。军前取转运使的粮,回执三联:军收一联,本使收一联,郡治中存一联。”

“军前急用,先取后补。”

“好。”江照点头,“那就补。”

陈六斤把三联空状摊开,墨已经研好了。

“报吧。”江照提笔,“哪一日、哪个地方、经手的是哪位将官、入的是哪个仓。你说,我写。”

牙将张了张嘴:“五月十九……乌石渡下游三十里……”

江照的笔停在纸上。

“乌石渡在狄人手里。”他说,“你的车队,是从北岸过去的?”

堂上一下子静了。

罗虎按在刀柄上的手指,反倒慢慢松开了,眼神却更冷。

“我不问那一千五百石去了哪儿。”江照说,“我只要一张纸。你画押,这批粮算军前借支,记在段兵马使名下,秋后拿粮引来销,一文利钱不加。”

“我若不画?”

“明日一封状,发驿奏闻。”江照把笔搁下,“云安道行营,五月十九,劫转运使粮车一百二十辆。”

牙将的脸涨红了:“你敢参兵马使?”

“我不敢打你。”江照说,“我敢写你。”

牙将盯了他半晌,一把抓过笔,胡乱画了押,墨溅出来三点。

江照吹干,撕下一联递还:“拿好。这张纸能保你不当替死鬼。”

牙将愣了一下。

“三万石呢?”他强撑着问。

“不给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三日之数、三万之数,都不给。”江照道,“我给你另一样东西:按实数,三日一支,凭引到粮台领,足额、按时、风雨无阻。你一年吃多少,我算得出来;可我不会把一道的粮一次押进一座营。”

“兵马使不会答应。”

“那我明日当面同他说。”

牙将走了。堂门一合,冯敬亭长出一口气,随即又皱起眉。

“日支?”老人道,“拿什么支。十一县粮台实存一万二千七百,阮成三日之内追不回八千石,你就是拿自己的骨头去支。”

“追回多少支多少,追不回的,先动云安粮台的底。”江照掰着指头算,“行营的实数我还不知道,先按一万余人算,一日米二百二十石上下,三日一支,一支六百六十石。程家的商队在南边还有两批,平准仓法既行一道,郡里就能照价先籴后还。”

“那也只够两个月。”

“两个月之后,望川的围就该解了。”江照说,“围一解,澜渠还能种一季晚豆。我要的不是喂饱他一年,是喂到他肯替我打通乌石渡那一天。”

韩仲平却没笑。老郡守把悬着的那条胳膊换了个姿势,慢慢道:“你知道段崇武是什么人?”

“靖北军果毅都尉。”江照说,“雁回关破后收拢残部,今号八千。”

“实数没人知道。”韩仲平摇头,“朝廷两年没给足饷,他上月已自征了三个县的夏税——不报郡,不报朝廷。江照,他离藩镇只差一步。你逼急了,他先反。”

“他不缺胆。”江照说,“他缺粮。缺粮的人,最好谈。”

“谈?他要三万石。”

“他要的不是三万石。”江照收起《转运录》,“他要的是不饿死。三万石是他喊出来吓人的价,我把价还回去就是了。”

冯敬亭忍不住:“你要亲自去行营?帐里有刀斧手。”

“郡丞不去,粮就得车队去。”江照说,“车队去,是送到刀口上;我去,顶多是把自己送到刀口上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何况我不去,望川就等不到。”

五月廿三,辰时,云安道行营辕门外。

三面大旗在风里绷得笔直。江照递上官凭和名帖,守门的什长瞟了一眼,转身进去了。

日头一寸一寸爬高。

一个时辰过去,辕门没开。

沈横低声道:“大人,这是下马威。”

“那正好。”江照负着手,站在毒日头底下,“我数数。”

“数什么?”

江照眯起眼,望着辕门内层层叠叠的旗影。

“数他的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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