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五更开船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五月十二,五更,三条官船在京南码头解缆。
陈六斤把那盏“望”字四方灯挂上舱梁,风一晃,灯影在舱壁上摇。
江照在灯下摊开一本新册子,封面写了三个字:转运录。
“大人,头一笔记什么?”沈横问。
“记船。”江照蘸墨,“官给两条,程家一条;篙工二十七人,内官夫十一;路粮米一百二十石,户部支的,票在陈六斤身上。”
“这也要记?”
“转运使管粮,粮走的是船、车、夫、驿。”江照写完抬头,“我连自己这三条船都算不清,拿什么去查云安十一县的粮台。”
罗虎在船尾拉了拉弓弦,嘟囔:“我只想快点。”
“快在后头。”江照说,“先把账起个头。”
五月十四午后,清河埠。
按牒该拨十艘漕船北上载粮。埠上的押司捧着一张苦脸出来,话说得极软:转运使的牒,小的接了;可船,实在没有。
“多少条能动?”
“一条没有。”押司叹气,“都在修。”
江照没动怒,只问:“船引底簿呢?”
押司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底簿是漕司的。”
“转运使奉旨便宜行事,澜水以东粮道,船、车、夫、驿归我调。”江照把官凭摊在案上,“底簿拿来。我不看船,我看纸。”
两摞底簿抬上来。江照翻得极快,一页一页往下点,点到第十一页停住。
“这十一条’待修’的船,四月里报的损,五月初还在下游装货,靠泊三次,回回是酉时进、丑时出。”他抬眼,“夜里靠泊,不载官粮,载什么?”
押司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“载谁的货我不问,我不是御史。”江照把笔搁下,“我只要船。今日申时前,十条,连篙工。”
“大人……那都是有主的。”
“那就叫船主拿凭来,我按律给赁钱,一文不少,当面立收状。”江照说,“我扣一条船,写一张状;十条船,十张状,当日发驿奏闻。你要是想让这十张状变成十一张,我也不拦你。”
申时,十条船在埠上排开。
江照点完船,回头对陈六斤说:“记下。清河埠,五月十四,拨船十,赁钱三十二贯八百,状十张,已发驿。”
“记这么细做什么?”罗虎不解。
“因为往后有人会说我擅扣民船。”江照说,“我说话没用,纸有用。”
五月十八,白马驿。
弃舟登岸的第二天,驿丞跌跌撞撞跑出来,双手举着报匣。
云安来的,六百里。
江照拆封,一目十行,越看越慢,最后停在那几行字上不动。
黑牙三千骑五月十三抵望川,不攻。
分兵三股:一股焚双柳新麦,一股占了澜水中游的乌石渡,断南来粮车;本部绕城四面,割麦、烧渠、拆筒车。
望川闭城,第七日。
底下是老吕的联署文书,一笔一笔像账:城中丁壮上城四千二百,箭矢余数,伤亡数,底仓六千八百石一粒未动,请示。
最后一页纸背,一行小字:灯还亮着。渠水断了。
江照把纸捏在手里,半晌没说话。
沈横低声道:“他围而不攻。”
“他不是来攻城的。”江照说,“他是来吃望川的。”
“吃?”
“望川两万口人,一年靠澜渠八千亩麦。他不掳不焚,是给自己留粮;他割麦、断渠、拆筒车,是要把望川今年的秋粮变成零。”江照抬起头,“围上三个月,城不用打,自己就空了。这是账,不是仗。”
罗虎骂了一句脏话:“那咱们更得快!”
“快没用。”江照把军报折好,收进贴身夹层,“三千骑堵在乌石渡,咱们就算插翅飞回望川,也飞不动六千石粮。”
他站起身,望着北边。
“传令:舍船,全数上马。今夜到云安。”
驿丞在旁边小声提醒:“大人,驿马一次只支八匹……”
江照把那卷特旨取出来展开,指着最后八个字。
“便宜行事,事后具状。”他说,“支二十四匹。状我来写。”
马蹄声在夜色里滚出去很远。
江照伏在马背上,心里算着一笔别人看不见的账:黑牙断的是粮道,可粮道的头不在望川——
在云安。
而云安的粮台,已经空了半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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